Anthropic的收入曲线正在打破互联网时代的增长常识。2025年底,公司年化收入运行率还只有约90亿美元,到今年5月已升至470亿美元,7月底进一步突破650亿美元,半年多时间翻了七倍以上。今年第二季度,Anthropic收入做到116亿美元,首次超过OpenAI同期的67亿美元。
反常之处在于,Anthropic并不是那家看起来最该赚这么多钱的公司。它没有ChatGPT那样庞大的消费者入口,也没有微软、Google现成的软件生态。按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经验,用户多、入口大的一方更容易赚钱,搜索、电商、社交、SaaS莫不如此。Anthropic偏偏是个例外。
很多人把答案归结为Claude Code。今年2月,Claude Code年化收入已超过25亿美元,商业订阅较年初增长四倍,超过一半收入来自企业客户。但算一下账就会发现对不上:当时Anthropic整体年化收入已达140亿美元,Claude Code只能解释其中一小部分;此后公司收入一路冲到650亿美元,单靠Coding业务很难填上中间几十亿美元的差距。更何况,卖Coding Agent的公司已快比真正写代码的AI公司还多——OpenAI有Codex,微软有Copilot,Cursor、Windsurf也都在抢程序员的钱。
问题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Claude Code确实赚钱,但Anthropic真正赚到的,从来不只是Claude Code的钱。它没有抢到最大的用户池,却站到了最费Token的那群人身后。
一个程序员可以一天都不打开Claude官网,也不碰Claude Code。他可能待在Cursor里写代码,也可能一直在Copilot里工作。界面属于别人,用户也属于别人,但只要后台跑的是Claude,Anthropic照样能收到钱。Claude Code、Cursor、Copilot、Codex都被塞进「AI编程工具」这个篮子里,看起来彼此竞争,其实位置并不一样:Cursor和Copilot首先是应用,Claude、GPT、Gemini首先是模型;前者抢用户,后者抢调用。Anthropic特殊的地方在于两边都做——Claude Code自己下场抢程序员,Claude模型又被塞进别人的产品里赚钱。Cursor每多一个用户,看起来是Cursor的增长;但如果这个人一天让Claude在后台读几十次代码、跑几十轮测试,Anthropic一样能跟着收租。
这也是为什么只盯着Claude Code的25亿美元,很容易低估Anthropic吃到的市场。它真正参与的,不是一个产品的增长,而是整个Coding Agent市场膨胀之后不断增加的模型消耗。当然这笔账现在还没人能彻底拆开——Anthropic没有披露650亿美元收入里,Claude Code、API、企业直销和第三方Agent各占多少。Claude Code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生意,真正肥的那一块,藏在别人的产品里。
时间差是关键。2024年6月Claude 3.5 Sonnet发布后,Claude慢慢在程序员群体里形成了一种很难量化却很值钱的偏好:遇到Coding任务,先试Claude。这并不意味着它之后每个Benchmark都稳居第一,模型能力排名变化太快,一张榜今天第一,下个月就可能被新模型顶下去。真正重要的是,Anthropic比较早地在Coding上建立了优势,并维持了足够长的时间。Menlo Ventures的企业AI调查显示,到2025年底,Anthropic已拿下约54%的企业Coding模型份额,OpenAI约21%;半年前,Anthropic的份额还是42%。
换句话说,在Coding Agent真正大规模爆发之前,Claude已经先把位置占上了。2024年Claude 3.5 Sonnet刚出来时,今天这轮Agent浪潮还没完全起来:Cursor还在扩张,Copilot正从单模型变成多模型,大量企业也没有真的把Agent塞进日常开发流程。Anthropic先赢下的是一批程序员对模型的偏好,然后市场突然开始膨胀。原来Claude可能只是帮一个程序员写一段函数、解释一段代码;后来Cursor、Copilot和各种Coding Agent开始接管完整任务,Claude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Prompt,而是一整套工作流。这就像一条原本没什么车的高速公路,Anthropic提前把收费站修好了,等真正的车流来了,很多车自然往这里灌。
不过,即使这样,650亿美元还是有点夸张。半年时间里,全球程序员没有突然多出七倍,Cursor也没有凭空多出七倍用户。真正暴涨的是另一件东西——每一个人背后的机器,开始干更多活了。
聊天机器人时代,模型消耗被人卡得很死:你问一句,它答一句;你不动,它也基本不会自己往下干。所以不管模型多聪明,调用量最后还是受制于时间——人一天只有24小时。Agent把这个限制拆掉了一部分。比如让一个Coding Agent修Bug,人只说一句「把这个问题修掉」,后面的事情就不一定需要人继续参与:Agent先读代码、找文件、判断问题、改代码,然后跑测试;失败了再看报错,继续改,再跑。用户只发起一个任务,后台可能已经产生几十轮模型调用。真正重要的不是「大家更爱用AI了」,而是以前几乎绑定在一起的两件事被Agent拆开了:人的操作次数和模型调用次数。以前一个人点十次,大致产生十几次、几十次交互;现在一个人点一次,机器自己可以往下跑很久。人下班了,机器还可以接着加班,一个人甚至可以同时雇好几个Agent加班。
OpenAI今年公布的Codex数据就很典型:到5月,70.2%的抽样个人用户至少交给Codex过一次相当于人类1小时以上工作量的任务,25.6%的用户交过至少一次8小时以上的任务;到了6月,最重度的1%用户通过多个Agent并行工作,一天甚至可以产生超过60小时的Agent工作回合。一天只有24小时,为什么能干60小时的活?因为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干,机器可以同时开工。
这才是Agent对模型公司最直接的商业意义。过去AI公司想多赚钱,无非两条路:拉更多用户,或者让现有用户多交一点订阅费。Agent突然多出第三条:让同一个用户背后的机器多干一点活。而Coding恰好非常适合这套模式——程序员本身工资高,企业愿意花钱换效率;软件开发里的任务又足够密集,写代码、改Bug、测试、重构一环套一环。更重要的是,代码是少数AI干完活之后可以马上被机器检查的知识工作:能不能编译,能不能跑,测试过没过,结果摆在那里。这让企业敢把更长、更复杂的任务交给Agent,也让Agent可以放心在后台多跑几轮。一边是很贵的人,一边是可以持续消耗模型的机器,中间还有一套相对清晰的验收标准。Coding几乎是给Agent商业化量身定做的第一块市场。
过去互联网公司最喜欢讲用户——日活多少,月活多少,付费率多少,因为整个商业模式几乎都是围着人设计的。AI最早也是这么讲故事:ChatGPT有多少周活,Claude有多少订阅用户,哪个AI App下载量更高。这套逻辑当然还有效,但到了Agent这里,只看用户数已经越来越容易看漏东西。假设一家公司有1亿用户,每个人每天问AI五句话;另一家公司只有2000万用户,但这2000万人背后的Agent每天跑几个小时——哪一家能给模型厂商贡献更多收入?答案已经没那么明显。因为对于按Token和调用收费的模型公司来说,人只是起点,真正产生账单的是机器。一个人打开App十次,价值未必比得上另一个人扔进去一个复杂任务、让Agent自己跑两小时。
Anthropic不是在跟OpenAI比谁家门口排队的人更多,它站的位置更像是卖铲子,而矿工已经开始24小时轮班。Claude Code自己挣钱;Cursor调用Claude,Anthropic挣钱;Copilot把部分任务路由给Claude,Anthropic还是挣钱;未来再冒出新的Coding Agent,只要它觉得Claude最好用,Anthropic依然能从里面拿到钱。以前想赚钱得先把用户抢过来,现在Anthropic可以不拥有这些用户,只要最后干活的是Claude,也能分到钱。所以650亿美元真正值得看的,并不是Anthropic突然多出了七倍程序员用户,而是Agent开始把一个人的工作需求拆成越来越多机器调用。以前AI卖的主要是「使用权」,现在它开始越来越像在卖另一种东西——机器工时。
但如果故事停在这里,Anthropic几乎像是找到了AI时代最舒服的商业模式:自己不用承担所有获客成本,Cursor拉用户,Copilot占入口,各种Agent负责把AI塞进更多工作,Anthropic只需要在后面收模型调用的钱,别人越成功它越赚钱。问题也恰好出在这里——这些用户从来不是Anthropic的。今天Cursor觉得Claude写代码最好,就把任务交给Claude;明天GPT更强,或者Gemini更便宜,切过去也没有那么难。GitHub Copilot早就开始多模型化,Cursor也一直在补自己的模型能力。对这些应用公司来说,Claude、GPT和Gemini说到底都是供应商。一个越来越成熟的Agent平台,甚至不需要让用户自己挑模型,它完全可以在后台自动判断:简单任务丢给便宜模型,难题交给Claude,某些特殊任务再换GPT。用户最后只看结果,根本不关心背后是哪家公司在跑。真到了这一步,模型公司就没今天这么体面了——Cursor手里拿着订单,Claude、GPT、Gemini站在门口竞价,谁便宜、谁快、谁这一周能力更强,活就给谁。
Google当年最值钱的不是搜索算法本身,而是搜索入口;Meta真正牢固的是社交关系链;微软最难替代的是Office和企业工作流。这些东西一旦占住,用户想换需要付出很高成本。但模型未必有这么幸运:如果应用层已经把所有体验封装好了,后台把Claude换成GPT,用户甚至可能感觉不到。这就是Anthropic这轮增长最有意思的地方——它的优势和风险来自同一件事:不用拥有用户,也可以赚用户的钱;但用户不在自己手里,下一笔钱也未必一定是自己的。
今年第二季度,Anthropic已从此前的大额亏损改善到小幅调整后经营盈利,而同期OpenAI的经营亏损继续扩大。至少眼下,这说明Anthropic这套生意已经不只是拿收入换增长。但它能不能长期保持这种利润状态,还要看一个今天很难回答的问题:模型到底能不能一直拥有足够大的差异化。如果可以,Anthropic现在占住的位置非常值钱;如果不可以,那今天看起来像「收费站」的模型层,最后也可能变成一个竞争激烈的供应链环节。到那时,Anthropic会发现一个有点尴尬的事实:帮别人赚到越多用户,自己拿到的调用可能越多;但别人一旦真正掌握了这些用户,也就有了压价和换供应商的底气。
所以650亿美元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证明Anthropic已经赢了。它证明的是,AI公司开始找到一种不依赖用户数量暴涨、也能让收入快速增长的办法。程序员不需要多七倍,用户甚至都不用多七倍,只要原本由人亲手完成的工作越来越多被扔给Agent,模型的工作量就可以继续往上走。而Coding之所以最先跑出来,也没什么神秘的:人贵,活多,还能验收。三个条件凑在一起,机器自然最先在这里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