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11月2日,美股“七姐妹”中除英伟达外的六家已公布最新季度业绩。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营收几乎全线增长,股价却走势分化,且跌幅最大的恰恰是增长最快的公司。
谷歌母公司Alphabet三季度谷歌云收入307亿美元,同比增长103%,但财报次日股价暴跌12.64%,创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跌幅。亚马逊AWS增速39.3%,创近五年新高,盘后股价仍跳水超7%。Meta营收增长26%,股价跌7%。相比之下,微软Azure增速48%,股价仅微跌0.2%;特斯拉经营利润下降56%,但因宣布将全年资本开支从250亿美元压缩至200亿美元,股价反而稳住;几乎未在AI基础设施上大举花钱的苹果,年内股价涨约26.7%,领跑七姐妹。
七姐妹占标普500约三分之一权重,截至10月30日年内加权涨幅仅6.2%,未跑赢大盘,这是自2023年该概念提出以来首次集体落于下风。表面看市场在担心AI泡沫,但同样大举烧钱的微软为何安然无恙,增速最快的谷歌反而跌得最惨?关键在于各家商业模式的回款路径不同。
卖算力是当下最稳的生意。微软Azure单季收入331.7亿美元,增长48%;AWS收入460亿美元,年化1840亿美元;谷歌云收入307亿美元,翻了一倍多。更关键的是积压订单:微软未交付商业合同高达6770亿美元,同比增73%;谷歌云积压订单5610亿美元,管理层称一半以上将在未来两年确认收入;亚马逊积压订单5780亿美元,CEO Jassy透露OpenAI和Anthropic各自追加了上千亿美元的长期采购合同。云厂商未来几年收入已有很大一部分被预定,瓶颈在于供给——亚马逊平均每14秒就要往数据中心装一枚AI芯片,产能依然不够。
Meta走的是另一条路:靠AI把广告卖得更贵。季度营收646亿美元,增长26%,广告展示量增10%,平均单价涨14%。但广告总预算池有限,单价已涨14%后继续提价空间存疑,全系产品日活超36亿,增长空间也有限。当AI投入边际效益递减,广告增速能否持续跑赢开支增速是核心问题。
苹果几乎未参与这轮军备竞赛。季度营收1145亿美元创纪录,增长12%;全年营收4788亿美元为史上最佳;全年资本开支90亿美元,同比降29%。过去市场批评苹果在AI上落后,如今当同行纷纷为巨额投入和现金流发愁时,“不花钱”反而成了优点。但代价也存在:自研AI进展不顺,今年1月宣布每年花约10亿美元购买谷歌Gemini模型来重建Siri;AI服务器抢走大量高带宽内存产能,普通存储芯片成本大涨,Mac mini已提价200美元。
特斯拉的估值全押在尚未兑现的自动驾驶上。当季营收280亿美元同比持平,经营利润下滑56%,营业利润率仅2.6%。FSD付费订阅174万,增长67%,北美交付新车超75%选装FSD;Robotaxi已在奥斯汀正式载客,无监督里程一个季度增长八倍。但离赚钱尚远,且与SpaceX正在评估的潜在合并增加了资本配置变数。
谷歌跌得最狠,是因为两门生意同时遭质疑。搜索广告收入增长12%,低于市场预期的约15%,AI搜索变现效率不如传统搜索;云业务收入翻倍,代价是单季资本开支514亿美元,自由现金流转为负91亿美元,加上股权投资亏损拖累,净利润下滑24%。财报全面低于预期,市场直接用脚投票。
一个清晰的规律是:股价涨跌与自由现金流状况高度对应。自由现金流为负的谷歌、Meta、亚马逊10月股价均下跌;自由现金流为正的微软、特斯拉、苹果股价均稳住。这轮AI投入体量实在太大——微软、亚马逊、谷歌、Meta四家单季资本开支合计2029亿美元创纪录,全年计划超7000亿美元,同比增75%,业界预计明年达1.3万亿美元。高盛在今年一季度行业回顾中概括了这一转向:对AI的关注已从“谁投得最多”变成“投出去的钱离变回现金还有多远”。
现金流为负的三家处境也不同。谷歌和亚马逊的钱花在数据中心、芯片和网络设备上,有积压订单支撑,大概率收得回,只是需要时间。Meta的数据中心则是建给自己用的,投入能否收回取决于广告能多赚多少。更值得关注的是,Meta正从“靠自身利润为AI竞赛提供资金”转向“靠资本市场募资”:长期债务一年内从587亿美元涨到809亿美元,还宣布设立无投票权的C类股。标普最近已将Meta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理由正是资本支出和自由经营现金流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拉长时间看,这轮AI浪潮已彻底洗牌七姐妹座次。2022年底ChatGPT发布时,按市值排序为苹果(2万亿美元)、微软(1.8万亿美元)、谷歌(1.1万亿美元)、亚马逊(8500多亿美元)、特斯拉(不到4000亿美元)、英伟达(3600多亿美元)、Meta(3000亿美元出头)。截至今年10月30日,新座次为苹果(5.03万亿美元)、英伟达(4.93万亿美元)、微软(3.88万亿美元)、谷歌(3.44万亿美元)、亚马逊(2.6万亿美元)、特斯拉(1.58万亿美元)、Meta(1.57万亿美元)。七家合计从7万亿美元扩张到23万亿美元,占标普500权重从22%升至33%。卖芯片的英伟达涨了13倍,从第六冲到榜首。
这一季财报透露出三条改写游戏规则的线索。第一,谁在收钱、谁在借钱。 六家巨头的巨额开支最大一部分流向英伟达,而英伟达上一财年全年资本开支仅61亿美元左右。只要行业还在抢算力,它的收入就有保障;但反过来,其地位建立在另外几家的开支上,一旦下游收缩便马上承压。同时,部分云厂商从“拿利润建机房”转向发债、发股、借钱来建:谷歌单季发债净入287亿美元,还计划发行847.5亿美元股票;亚马逊单季发债481亿美元。路透社调查显示,微软、Alphabet、亚马逊、Meta和甲骨文五家2026年前9个月经营活动现金流高达创纪录的5429亿美元,但资本支出翻倍至5569亿美元,首次入不敷出,合计自由现金流由上年同期1435亿美元盈余转为140亿美元赤字。市场也已注意到循环融资的隐忧:芯片制造商和云厂商利用自身信用给下游客户提供贷款或担保,资金又流回芯片和算力采购,容易制造需求旺盛的假象。
第二,折旧才刚开始。 厂房和芯片采购不是一次性费用,设备一买入就开始计提折旧。微软单季折旧摊销同比多44%,往后只会加速;亚马逊过去12个月高达793亿美元,比其一年前同期净利润(765亿美元)还多。摩根大通预测亚马逊2027年自由现金流可能滑向负1280亿美元。背后原因是AI芯片和服务器更新换代太快,花100亿美元买的高端GPU,以为能摊十年,可能五年甚至三年后就因性能落后面临减值风险。投资人Michael Burry公开指控巨头有意拉长AI芯片折旧年限,据其估算2026到2028年可能累计虚增约1760亿美元利润。投资最少的苹果和已收紧开支的特斯拉在这方面相对轻松。
第三,停下来比继续烧更难。 如果AI商业回报兑现慢于预期,能主动刹车者可保住利润,反之则被成本拖住。野村跨资产策略师将这一困境概括为“进退两难”:继续加速则自由现金流承压,减速则AI需求叙事失守。云厂商签的是长期合同,特斯拉自动驾驶投入不能停,Meta的AI推荐系统是广告业务地基,都不能停。苹果是唯一拥有充分余地的——投入规模小,可以等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更清晰后再精准切入。
下一个验证点是英伟达11月发布的财报。若其数据中心收入及指引仍在加速,说明下游还在加码;若指引下调,则说明下游开始收缩。这一季财报季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AI基建的“军备竞赛”阶段正式让位于“算账”阶段。上半场比的是谁胆大、谁下注猛;下半场,拼的是谁家底厚,谁能在折旧开始吞噬利润、债务成本居高不下时,拿出让市场信服的投入产出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