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围绕AI的讨论多集中在芯片、模型与估值,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正在浮现:AI不只需要算力,还需要天量、长期、低容错的资本。与此同时,美国、欧洲和日本政府同样在巨额融资。两股需求同时挤向债券市场,可能推动全球资本成本系统性抬升。
AI融资已进入天量阶段。数据显示,五大AI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运营商今年已发行约2200亿美元债务,规模超过去年的两倍。华尔街预计,AI相关资本开支可能从今年约7000亿美元升至明年1万亿美元附近;整个建设周期到2030年底耗资接近5万亿美元。融资压力已在科技巨头现金流上显现:Alphabet第二季度出现有史以来首次负自由现金流,烧掉59亿美元,并将2026年资本支出预测上调至最高2050亿美元;亚马逊2026年资本支出计划升至约2200亿美元,过去12个月自由现金流转负76亿美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AI融资曲线正在上移。对于CoreWeave、Lambda、Crusoe等规模较小、信用评级较低的“新云”公司,高成本杠杆贷款市场几乎是唯一出路。典型案例是Volta Infrastructure Holdings为挪威数据中心项目推出的50亿美元杠杆贷款,市场报价显示其综合融资收益率一度接近11%。高盛统计显示,今年已有约880亿美元低评级AI相关借款进入市场。AI融资正沿信用等级逐步下沉:最优质公司发行投资级债,信用略弱者依赖杠杆贷款,再弱一些的借款人则需接受两位数融资成本。
与此同时,全球最大借款人美国政府也在以惊人速度吸收资本。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数据显示,截至9月30日的2026财年,联邦预算赤字升至1.993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2%,为2021年以来最高;联邦支出达7.4万亿美元,财政收入5.4万亿美元,赤字占GDP比例预计超过6%。历史上美国赤字率超过6%通常出现在战争、金融危机或衰退期间,而当前经济已扩张多年,意味着财政已在非危机时期进入危机式赤字状态。更棘手的是,净利息支出已突破1.1万亿美元,占全部税收收入超过五分之一,超过国防和Medicare支出,形成“高利率推高再融资成本、利息吞噬税收、赤字扩大、需要更多发债”的循环。
全球债市还面临一个需求端收缩变量:日本投资者正变得更加挑剔。截至7月,日本投资者持有约23万亿日元(1450亿美元)法国国债,是欧元区最大的超配仓位。但随着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月升破3%、创30年新高,经汇率对冲后,法国10年期国债相对日本国债的收益率优势已收窄至仅约40个基点。日本持有的法债较去年底减少2.5%,三井住友DS资产管理由Shinji Kunibe负责的全球固收团队旗下基金已因财政担忧清仓法债。美债同样难以幸免:今年上半年,日本本地投资者净卖出4.45万亿日元(约280亿美元)美国长期国债,为2022年以来首次半年净卖出。有观点指出,日本并不需要“抛售”就能推高美国借贷成本,只要少买就够了。
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给出了直接判断:利率正在上升,资本需求旺盛,政府融资也很多。他并不否认AI的长期价值,甚至认为AI可能像互联网一样创造巨大生产力回报,但强调问题在于建设AI基础设施的资金成本、建设周期、监管阻力、电力瓶颈和技术路线变化。换言之,AI长期可能是对的,短期融资成本也可能真的高。
资本紧缩正从宏观压力转化为市场损伤。随着主权融资与AI融资争夺加剧,欧洲银行股急跌,10月9日欧洲银行板块SX7E盘中低点一度下跌约4%,并跌破100日均线;法国资产被重新定价,意大利和西班牙10年期国债相对法国国债的利差已大幅下降并跌破零。高盛分析师Privorotsky认为,市场走势表面之下正在酝酿更大的问题。后金融危机时代依赖充裕储蓄和结构性低利率的假设正在瓦解,主权融资需求巨大,AI又带来前所未有的资本需求。据报道,SpaceX正在寻求400亿美元融资,Broadcom也在探索超过500亿美元的融资方案,这些都将与政府债券争夺同一批资金。
Privorotsky提出两种可能结局:其一,AI逐步实现自我造血,融资压力缓和;其二,资本在其他领域遭到配给,经济中较脆弱的环节开始断裂。CCC级信用利差可能已发出早期预警信号。达利欧则将这种结构称为债务诱发的“心肌梗死”:当资金成本上升至足以筛掉边际借款人,市场将进入被动而残酷的“需求配给”。他认为,政府与AI巨头融资扩张推高无风险利率和信用利差,中低资质融资主体被挤出,房地产、消费、制造业和中小企业投资走弱,信用风险暴露,最终压力传导至实体经济。房贷借款人和普通房主可能被率先挤出。
AI的长期价值未必值得怀疑,但“AI有价值”不等于“任何价格的AI投资都合理”;“政府可以发债”也不等于“债务可以无限扩张而不付出代价”。当AI建设数据中心、美国政府弥补约2万亿美元赤字、欧洲财政修补、日本利率正常化吸走本国资金同时发生,全球资本市场竞争将不可避免地加剧。利率上升未必意味着经济立刻崩溃,但它意味着资本不再普惠、融资不再廉价,资产价格也不能再轻易建立在“永远宽松”的预期上。债券市场最深刻的变化,或许并非收益率升至某个具体点位,而是市场开始重新认识到:钱不是无限的。全球“资本争夺战”已经打响,而债券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