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利率策略師David Curtin把兩件看似無關的事放進了同一個分析框架:AI算力公司CoreWeave的債券收益率一度飆升至15.7%,法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自伊朗戰爭爆發以來最大漲幅約130個基點。他認為,高利率正在把全球金融體系變成一口高壓鍋,壓力沿債務規模、融資成本和現金流的薄弱環節集中釋放,誰先撐不住,誰就可能成為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先看CoreWeave。這家公司的商業模式是典型的借債驅動擴張:通過高成本融資購買輝達GPU、建設AI算力基礎設施,再依靠與微軟、OpenAI、Meta等大客戶簽訂的長期合同逐步回收投資。低利率環境下這套模式存在可觀的套利空間,但融資成本一旦飆升,整個邏輯就開始承壓。高盛的資料顯示,CoreWeave發行的9.75%、2031年到期債券,收益率從5月份低點8.89%飆升至15.70%,相對美債的利差從472個基點擴大至峰值1071個基點,隨後略有回落,仍停留在986個基點附近。其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CDS)收於創紀錄的1117個基點,隱含約63%的五年內違約機率。

風險並不止於CoreWeave本身。約140億美元的垃圾級債券,背後所支撐的資料中心唯一租戶正是CoreWeave,而CoreWeave自身也靠垃圾級債券融資維持運轉,形成一種罕見的“垃圾債套垃圾債”結構,風險以幾何級數疊加。裂縫已蔓延至投資級市場:高盛統計顯示,30年期美元AI債券的利差出現明顯分層,甲骨文(Oracle)30年期債券利差高達約300個基點,SpaceX約250個基點,Meta和谷歌2025年新發債券在170至180個基點區間,其餘頭部科技公司集中在100至130個基點附近。市場定價邏輯清晰:誰需要借的錢越多、相對於自身資產負債表越脆弱,誰就要付出越高的融資溢價。高盛警告,當前問題的核心不是AI算力需求減弱,而是融資本身的成本與規模。對於超大規模資料中心運營商,6%至8%的綜合融資成本或許仍在可承受範圍;但對信用評級低於投資級的新興雲端計算公司,高利率會更快、更猛地咬上一口。

再看法國。自伊朗戰爭引發全球長端收益率上行以來,法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漲幅在G5國家中領跑,峰值時較戰前上升約130個基點,目前仍高出約115個基點;相比之下,德國國債僅上升約45個基點。法德10年期國債利差(OAT-Bund利差)一度觸及142個基點。市場反應還包括德國短期國債利差擴大、主權信用曲線趨平、銀行股跑輸大盤、歐元走弱,這套組合與2011年歐債危機期間高度相似。法國的困境在於政府需要持續滾動鉅額債務,而債券投資者要求更高的收益率補償,新增借款和舊債再融資的成本都在攀升。高盛對法國推進財政收縮持明確懷疑態度,並指出2027年歐洲各國大選不太可能改變這一局面。日本因素也在加劇壓力:日本投資者長期是法國國債的重要買家,持倉規模約23萬億日元(約1450億美元),但隨著日本本國國債收益率上升,經匯率對沖後持有法債的收益優勢已大幅收窄,資金正在撤離。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表態是,法國目前的收益率上升“尚可控”,但若不採取財政整頓措施,未來融資壓力將進一步加大。Curtin的評論近乎直白:除非債券市場危機迫使政府採取行動,否則法國不會主動削減赤字。

高盛分析指出,推動全球長端收益率上行的兩個最強驅動力是財政寬鬆與AI資本開支的持續擴張。前者通過增加主權債券供給壓低價格;後者通過支撐名義GDP增長、以及為AI融資發行的大量長期債券,共同推高期限溢價。這意味著AI資本開支熱潮本身就是長端收益率上行的推升力量之一。但如果高利率令AI融資條件惡化、迫使資本開支降溫,長期利率反而可能隨之下行。這一邏輯近期已有初步驗證:美國CPI和PPI資料雙雙超預期,10年期美債收益率卻意外走低,原因正是CoreWeave引發的AI信用擔憂壓低了市場對AI驅動的長期經濟增長和長債供給的預期。

然而這並非皆大歡喜的結局。高盛勾勒了一個更完整的迴圈:高利率打壓最高槓杆的AI借款人,債務融資條件收緊,AI資本開支被迫放緩,長端利率因供給減少而下行,但AI產業鏈同步面臨估值下修、收入預期調整和投資放緩。債券市場可能得到喘息,代價是AI產業承受壓力。這並非利率問題自行消解,而是風險在不同資產類別之間重新分配。

高盛分析師Privorotsky警告,後金融危機時代世界經濟依賴充裕儲蓄和結構性低利率運轉,各國財政體系也建立在廉價資本長期存在的假設之上,而這一假設正在瓦解。如果人工智慧投資能夠產生20%至30%的內部收益率,那麼以接近兩位數的利率融資仍然合理;但問題在於其他同樣需要資本的部門怎麼辦。這可能解釋為什麼實際收益率難以下降——若市場預期大量高質量私營部門債券即將發行,投資者購買主權債券的吸引力就會下降。Privorotsky提出兩種可能的結局:其一,AI逐步實現自我造血,融資壓力趨於緩和;其二,資本在其他領域遭到配給,經濟中較脆弱的環節開始斷裂。壓力沿債務規模、融資成本和現金流的薄弱環節集中爆發,誰的資產負債表最脆弱,誰就先被擠出局。當被擠出的借款人足夠大——無論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AI基礎設施帝國——整個市場都將不得不重新校準對長期利率中樞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