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标普500跌1.8%,创6月以来最大单日跌幅;纳斯达克跌2.9%,距高点回撤近8%。10月成为2025年3月以来表现最差的一个月。这轮波动的背后是一个真实的焦虑:AI巨头的现金流开始不够用了,债务问题浮出水面。

上周谷歌、微软、亚马逊相继交出财报,加上此前的Meta,一个过去很少见的图景出现了。谷歌自由现金流约为负91亿美元,连续第二个季度为负;亚马逊按现金流表单季约为负335亿美元;Meta按公司披露口径约为负21亿美元;微软仍有约186亿美元正自由现金流,但同比下降约27%。各家定义略有差别,却共同指向一个变化:昔日巨头引以为傲的巨额现金流,正在被更庞大的投资支出吞进去。

作者认为,自由现金流消耗殆尽是AI赛道估值的一个重要拐点。以前巨头投资AI大多用自己的钱,可以盯住产业基本面、无视市场情绪;现在增量资金切换为股权与债务市场,市场情绪就不再是噪音,而是直接决定融资成本、融资规模甚至能否融到钱的变量。如果情绪差、融资难,资本开支就得放缓或推迟;而资本开支放缓又会被解读为“AI需求不行了”,进一步打击情绪。从这个季度开始,AI叙事的波动率会系统性地上一个台阶。

市场的担忧可以拆成四层。第一,钱从哪来?截至10月中旬,谷歌、亚马逊、Meta、甲骨文四家今年发债已超过2280亿美元,是2025年全年的两倍多;Meta还计划增发975亿美元股票;微软CFO在电话会上暗示有需要时会动用债券市场。第二,钱什么时候赚回来?AI投入巨大,但诸侯混战,谁都不知道最终赢家是谁。第三,福利还发不发?过去支撑牛市的重要力量是巨头大手笔回购注销股票,现金流没了,回购大概率也要收敛。第四,传统业务会不会受冲击?这一点在谷歌身上最明显:广告收入820亿美元,比预期少14亿;搜索业务增速从一季度的19%、二季度的17%一路滑到三季度的12%,连续两个季度不及预期。市场过去期待AI投入的同时传统业务不受影响,甚至AI能反哺广告效率,但这次两头都不占。

不过,仅看财报数据,很难说巨头处境不妙。以亚马逊为例,经营层面相当不错:AWS增速39.3%,连续六个季度加速,是近五年最快,略高于市场预期38%;经营利润281亿美元、经营利润率13.9%,均为历史最高;AWS在手订单5780亿美元,管理层还给出2027和2028年AWS增速“超过40%”的指引。但市场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收入增长虽快,投入消耗更快——2026年资本开支2200亿美元,2027年还要“明显更多”。投资者看不到现金流回来的确定性,恐慌由此开始。

作者将技术革命分为四个阶段:技术突破、基建投资、应用普及、社会重组。当前处于第二阶段,即基建投资时期。作者团队内部称之为“金鸡和草鸡的横跳阶段”:有人告诉你有一只鸡能下金蛋,但得先喂饲料、搭鸡窝,投入曲线先起来,收入和现金流曲线要等鸡吃饱了才能下金蛋。现实中收入曲线不会平滑,大概率上下颠簸,市场会不断怀疑这只鸡到底能不能下金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成为“金鸡”或“草鸡”的证据。市场情绪就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

除了现金流问题,另一个更值得警惕的现象是债券市场风险正在向股票市场传导。上周五,标普把Meta的信用评级展望从“稳定”调成“负面”(AA-评级维持不变),理由是资本开支居高不下、自由现金流转负、AI投资变现不明确。标普预计Meta 2026年自由经营现金流缺口390亿美元,2027年扩大到710亿美元。即将IPO的Anthropic被曝出今年6月就拿到KBRA给的BB+评级,属于垃圾级里最高一档,离投资级只差一级。该评级对应一笔350亿美元的芯片融资:阿波罗牵头、黑石参与,通过博通的平台搭SPV给Anthropic买算力。其中博通担保的优先级利率5.75%,直接暴露在Anthropic信用风险下的44亿美元次级部分利率约8.5%。CoreWeave的债券收益率10月中旬一度冲到15%–16%,上周仍在14.8%左右;同期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约4.9%,10个百分点的风险溢价意味着市场认为其违约概率相当高。

这些案例让市场开始推演“循环融资、火烧连营”的链条:巨头自由现金流转负,要靠债务融资。谷歌、微软、亚马逊、Meta家底厚,评级仍在AA级以上;但甲骨文已被标普在7月降到投资级最低一档BBB-,净负债约1320亿美元,CDS利差从年初的141个基点涨到300多个基点,离垃圾级只有一步之遥。再到“新云”厂商(CoreWeave、Nebius、Lambda等),违约风险已显著上升。而这些债务被金融机构和产业链上下游广泛持有。比如新云厂商买英伟达芯片,英伟达又给它们提供融资支持——截至7月,英伟达给新云厂商的表外担保有360亿美元,还给OpenAI的俄亥俄数据中心提供最高1050亿美元担保,对CoreWeave则承诺“卖不掉的算力我兜底买,最多63亿美元”。这种左手的钱买右手东西的循环融资局中,一旦有人违约,导火索就会沿产业链从上游烧到下游。

市场把这些新云厂商称为“煤矿里的金丝雀”——矿工下井前先放金丝雀,金丝雀死了说明有毒气。如果这些公司出现违约,就说明风险真的来了。CDS可以理解为给违约买的保险,违约概率越高保费越贵。10月中旬,CoreWeave的CDS利差一度冲破1100个基点(通常1000个基点以上被视为困境水平),按此倒推,市场认为其五年内违约概率超过60%,而一年前这个数字还只有30%左右。作者回忆今年8月去华尔街时,市场已有担忧:债券市场的胃口已经饱了,如果巨头再发更多债,市场上已经没有便宜的钱可借,融资成本上升、融资本身受阻,资本开支就不能像预期那样顺利推进。

但作者并不认为现在是“次贷危机”那种情况。有朋友说,现在即使是泡沫,也是“利润的泡沫”而非“估值的泡沫”——订单是真实的,收入也是真实的:AWS增长39%,Azure增长48%,谷歌云增长103%,Anthropic三季度收入环比增长45%,美国AI收入还在持续上涨。整条传导链的第一环“AI收入不及预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砸实。只是,一旦这件事真的发生,或者市场开始确信它会发生,整条链就会启动。目前还没走到这一步,但三年之内可能性不小。因为现在所有东西都压在同一个假设上:AI收入会持续地、指数级地增长。而这个假设的压力,最终落在大模型公司身上。

Anthropic的招股书值得细读。其营业收入确实是一条漂亮的指数级上升曲线:2023年4100万美元,2024年3.86亿美元,2025年46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就做到163亿美元。毛利率按收入成本倒算已达85%左右。账面净亏损807亿美元看着吓人,但其中724亿美元是可转债公允价值变动的非现金损失,真正经营亏损只有6.9亿美元,三季度按调整口径甚至已经盈利。问题不在于亏多少,而在于它必须一直花。上半年算力和基础设施开支89亿美元,是最大的一项成本,而且不能停:竞争太激烈,它不花,OpenAI会花。一旦OpenAI训练出更好的模型,它的指数级增长就会迅速停下来甚至掉头向下。市场已经在定价这一点:三季度收入环比增长45%,但比起二季度翻倍以上的增速明显放缓,投资者随即把估值预期从约2万亿美元砍到1.5万亿美元左右。如果增长曲线从向上变成向下,估值会被打骨折。

还有一个结构性问题:收入和支出的期限错配。收入端,用户按月付费,企业客户顶多按年签约,下个月觉得Claude不够聪明了,随时可以切到GPT或DeepSeek,没有人会签10年合约。支出端,资本开支在很大程度上是锁定的。它向亚马逊、谷歌等云厂商采购算力,其中相当部分是固定或最低保证的采购承诺——哪怕最后没用上,钱也得付。截至6月底,这类承诺约2656亿美元;已签约但尚未起租的租赁义务还有约3214亿美元;再加上2028年之后交付、条款尚未敲定的TPU产能,招股书自己给出的口径是5420亿到5670亿美元,合同期限最长20年。这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债务。万亿估值的辉煌背后,脆弱性是真的。而且Anthropic已经是整个行业里数字最好看的了。对照港股两家:智谱上半年毛利率26.4%,经调整净亏损19.6亿元人民币;MiniMax毛利率17.9%,经调整净亏损2.93亿美元。两家研发开支都是收入的两倍多,财报只会更难看。

所以现在,一家出问题不是问题,怕的是大家一起出问题。如果大模型公司集体出问题,“AI收入不及预期”这一环就被砸实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才会真正开始。而现在的问题是:除了大模型公司之外,还没有看到一个杀手级的消费端应用——这很像互联网早期大家都在铺网线的阶段:浏览器确实很好用,能想象到很多发展空间,但社交媒体、电商这些东西还没有冒出来,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

作者最后提到一个代表性例子:网红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曾是AI硬件交易最早、最响亮的多头之一,如今已大幅减仓半导体,甚至持有部分空头。这一转变背后,是他们对AI基础设施融资结构根本性变化的判断:当增量资金从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自有现金流切换为股权与债务市场,市场情绪本身就成了基本面的一部分。永远不要轻视市场情绪,因为情绪本身就是估值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