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芯片价格还在上行,但存储巨头对资本市场的态度正在转冷。10月23日,SK海力士宣布暂停旗下美国子公司Solidigm的Pre-IPO融资及IPO计划。这家此前被传出最高1500亿美元估值、募资规模有望达到150亿美元的存储企业,最终选择暂时退出资本市场。

暂停的原因并不单一。近期资本市场波动加剧,半导体股价持续调整,叠加韩国监管机构对重复上市及少数股东权益的审查压力,SK海力士继续推进IPO的性价比明显下降。对一家已经拥有上市平台的母公司而言,分拆子公司在市场情绪转弱时强行发行,可能既融不到理想金额,也会稀释原有股东权益。

同一天,正在冲刺港股上市的东山精密也遭遇冷清认购。据智通财经统计,截至10月23日招股结束,富途、老虎等券商为其提供的孖展融资认购仅4.18亿港元,相当于香港公开发售初始规模的0.39倍。虽然20名基石投资者提前承诺认购约6.8亿美元,但在融资打新的投资者眼里,AI产业链的招牌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有吸引力。

一家看到行情不好决定暂缓,另一家走到发行阶段却发现投资者热情不足。而在武汉,还有一家更受关注的存储巨头,连发行定价的日子都还没等到。8月21日,长存控股科创板IPO申请获上交所受理,拟募资330亿元。两个多月过去,审核仍停留在问询阶段。

把时间倒回三个月前,长存面对的可能还是另一番景象。7月27日,国产DRAM龙头长鑫科技正式登陆科创板,发行价8.66元,上市首日以49元收盘,大涨465.82%。当天长鑫科技总市值达到3.28万亿元,超过工商银行登顶A股市值榜首,全天成交额高达1412亿元。网上申购有效户数达到942.88万户,最终中签率仅有0.47%;285家网下投资者管理的10907个账户参与打新,有效申购股数超过12万亿股。最终,长鑫科技通过IPO募集资金约666亿元,发行规模创下科创板历史纪录。

但资本市场的饭桌翻得很快。7月1日至10月22日,科创50指数累计下跌40.85%,同期创业板指下跌40.66%,上证指数下跌10.66%。已经上涨一年多的存储概念股成为重灾区:期间佰维存储下跌67.73%,兆易创新下跌66.04%,江波龙下跌65.62%,德明利下跌63.84%。长鑫科技截至10月23日收盘价为42.85元,较8月61.80元的阶段高点回撤超过30%。

这种情绪并不局限于A股存储。东山精密2025年9月完成对索尔思光电的收购,切入光模块业务,2026年上半年光模块收入达到53.51亿元,占总收入约19.2%,同时还有高端PCB、电子电路等业务,均处于AI服务器产业链的重要环节。但10月20日赴港招股时,其最高发行价定为93.8港元,到10月23日招股结束孖展认购倍数只有0.39倍;同期结束招股的微亿智造孖展认购却超购31倍以上。10月23日,东山精密A股收于114.22元,相比280.08元的52周高点回撤近六成。

海外市场同样出现类似迹象。除Solidigm外,澳大利亚数据中心运营商Firmus Grid等企业的资本运作也受到AI估值担忧和市场环境变化的影响。半导体企业因此处在一个微妙位置:一方面,AI基础设施建设仍在拉动存储需求,NAND和DRAM价格上涨,三星、海力士、美光等国际存储巨头经营表现依旧强劲;另一方面,资本市场开始担心此前给予AI产业链的估值是否过高。对已上市企业而言,股价下跌还可以等待反弹;对尚未完成发行的企业,融资窗口却可能在等待中不断收窄。

长存就是那个还没上桌的人。从业绩看,长存的表现足够亮眼。招股书显示,2023年公司营业收入187.44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191.81亿元;2024年营收增长至452.03亿元,实现净利润67.71亿元;2025年营收达到631.85亿元,净利润142.11亿元;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达到470.42亿元,归母净利润高达333.79亿元。短短三年,长存从年亏损近200亿元成长为单季度盈利超过300亿元的全球存储巨头。按招股书披露,2025年长存按销售金额和出货量计算,均已位列全球NAND Flash市场第三。

目前长存仍在排队。上交所信息显示,长存控股8月21日IPO获受理,9月3日进入问询阶段,截至10月25日审核状态仍为已问询,尚未进入上市委审议和注册阶段。拟募集的330亿元中,208亿元用于量产线技术升级,122亿元用于研发。技术升级、扩产和下一代NAND研发都需要资金,国际竞争对手不会因为A股下跌而放慢脚步。

更关键的是估值。假如长存发行前估值达到8000亿元,募集330亿元对应的新股占发行后股本比例约为4%;若估值降至4000亿元,比例便接近8%。同样一笔融资,市场愿意给多少定价,直接影响原有股东需要让出多少权益。长存的利润正在快速增长,但这种增长恰好发生在存储行业的高景气周期。一旦上市时间继续后移,资本市场即使恢复热情,也未必还能赶上相同的存储价格周期。

对武汉而言,长存上市还有另一层意义。2006年,湖北省、武汉市和东湖高新区三级政府共同出资100亿元,启动武汉新芯12英寸晶圆制造项目。2016年,国家存储器基地项目在武汉光谷启动,规划投资高达240亿美元,约合1600亿元人民币;同年7月,长江存储正式成立。此后,长存在2018年发布Xtacking架构,2019年宣布64层3D NAND量产,2020年128层产品研发成功。2022年12月,美国将长江存储列入实体清单,先进半导体设备、零部件及技术获取面临更严格限制。

资本层面也经历波折。紫光集团曾是长存重要的投资和产业整合主体,但2021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根据重整安排,湖北科投以51亿元现金收购相关长存项目资产,并承接相应担保责任。2023年2月,长江存储注册资本从562.75亿元增加至1052.7亿元,增幅接近87%,其中湖北长晟认缴出资300.69亿元,成为单一持股比例最高的股东。地方国资几乎贯穿了长存最重要的几个发展阶段,长存上市将直接影响湖北地方产业资本持有资产的市场定价。

武汉在半导体上的曲折不止长存。2020年,规划投资1280亿元的武汉弘芯项目爆雷,截至2019年底累计完成投资153亿元,但2020年下半年厂区建设停滞,部分分包商工程款迟迟无法结清。2024年9月,武汉新芯向上交所递交科创板上市申请,拟募资48亿元,经过一年半审核后,于2026年5月19日撤回IPO申请,上交所随后终止审核。同一天,长存控股正式启动IPO辅导备案。6月,长存控股拟将持有的武汉新芯39%股权转让给光谷国资平台;9月相关股权交割完成,湖北科投通过旗下光谷半导体等平台重新取得武汉新芯控制权。

类似的市场冷遇并不局限于半导体。今年3月19日,同样扎根武汉的岚图汽车正式登陆港交所,2025年销量突破15万辆,全年实现净利润10.17亿元,但上市首日股价仍下跌13.2%,市值仅剩约240亿港元。从弘芯停摆,到武汉新芯撤回IPO,再到岚图上市遇冷,武汉这些年在重大产业项目上经历的曲折,折射出地方产业资本长期投入转化为公开市场价值的过程并不平坦。

如今,长存可能是武汉最值得期待的一张牌。它已不是当年需要为生存发愁的半导体企业,但资本市场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退潮。对长存来说,上市可以为下一代技术和产线升级继续筹集资金;对武汉来说,过去二十年沉淀在产线、厂房、技术和股权里的地方资本,也在等待一次重要的市场定价机会。存储行业的高景气与资本市场的冷周期之间,时间差正在成为这家存储巨头和它背后城市共同面对的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