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科技播客主持人Dwarkesh Patel发布了一期特别节目,内容来自他在英特尔晶圆厂和研究实验室为期两天的走访。他与五位技术负责人对话,话题覆盖环绕栅极、背面供电、CFET以及英特尔与马斯克Terafab项目的合作。整场对话指向两个判断:芯片将继续向三维堆叠演进,但设备产能正成为比技术路线更紧迫的约束。
晶体管向上叠,散热是躲不开的账
芯片靠晶体管运算,晶体管是微型开关,栅极加电压则沟道导通,撤掉电压则关闭。器件缩小后沟道关不严、电流漏电,解决办法是让栅极从更多侧面管住沟道:平面晶体管只压住上面,FinFET把沟道立成薄鳍三面包住,环绕栅极则把沟道切成悬空薄带、每条裹满一圈。英特尔负责现有量产制程开发的Chris Auth称,环绕栅极早在90年代就被视为终极方案,但前面的应变硅、高K金属栅、FinFET一步都没有跳过。
下一步是CFET,把成对的N型和P型晶体管从并排放置改为上下叠放,同样面积能多放一倍,代价是层间走线更难、热量更难散。Chris认为到2045年结构会更激进,可能出现晶体管、互连、再晶体管、再互连的反复堆叠,存储芯片已经这么做了,NAND闪存有了三维结构,DRAM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他把限制算力的因素归为三件事:开关有多快、开关耗多少电、热怎么散出去。三维器件让散热问题更突出,但他表示这些问题能解决。至于落地时间,他给出保守判断:对技术扩展的能见度大约是四年,走到那之后觉得还能再做四年,但谈十年就很难说。
晶体管上方还要叠十几层金属连线,即互连,现在用铜。研究实验室的Jack Kavalieros等人在探索用钌替代:铜线要先铺衬垫才能粘牢,线越细衬垫占截面比例越大,钌可以直接刻蚀、不需要衬垫,交叉点大约在20纳米间距范围。他们也提醒,上一个节点选了钴,现在又回到铜,将来也许是钌。
芯片之间的连接:混合键合还有很长的跑道
先进封装技术开发部门总监Tyler Osborn讲解了芯片间的连接。节目旁白点出矛盾:芯片面积翻倍,边缘长度只翻倍,而芯片间的数据交换靠边缘进行,AI运算中数据搬运速度往往比运算本身更决定整体快慢。混合键合是解法之一,跳过焊点,把两颗芯片的铜接口直接对准、压合、加热连在一起,接点就能排得更密。Tyler给出数字:15年前一级互连间距是130到150微米,今天量产中的Foveros做到25微米,实验室里已在10微米以下,今年IEEE ECTC会议上有论文展示了0.45微米间距混合键合器件的可靠性数据。他的评价是这里有很长的跑道。
新结构晚十年才量产,英特尔给创新设额度
节目给出的时间线是:FinFET 1989年在实验室验证、2011年量产,环绕栅极1988年验证、2022年才由三星量产。中间要把约2000道工序磨合到稳定,每周能在晶圆上批量重复,良率也要达标。英特尔的教训来自10纳米节点。Chris回忆,当时缩放速度远超历史水平,又要在没有新工具的情况下完成,给流程和工程师带来很大负担。他认为最该推后的技术是EUV,当时结论是EUV还没准备好。结果是10纳米原定2016年、2018年才开始制造,台积电2019年把EUV投入量产,英特尔首个EUV制程2023年才出产品。Chris总结,一个节点里不要做太多创新,创新越多复杂度越高。英特尔为此设了阶段门,新技术从探路进入开发,良率、缺陷、性能必须全部达标,达不到就推到下一代。
同样的务实出现在晶圆厂会议室。Kevin Fischer在Hot Topics会议上要在信息不全时拍板,他说永远不会有完整的数据集,如果要等完整的数据集就已经太晚了。他举的例子是外延节瘤,外延是在晶圆表面一层层长出新的晶体,局部长疯会形成凸起,让相邻部位短路、晶体管失效。团队高度并行同时试多个方案,最高等级的加急批次叫HotBox 1,在每台设备上都有优先权,代价是拖累整个工厂,所以工厂的人不愿出这张牌。研究实验室里,新结构先做短流程样板,只做几道关键工序,测准了再拼成复杂器件。
CTO:算力要3倍,设备只够2倍
主持人提到ASML每年交付的EUV光刻机不到100台,要分给英特尔、台积电和SK海力士等。英特尔CTO Pushkar Ranade承认这是限制,同时表示EUV或ASML不是唯一的瓶颈,所有设备都出现了严重短缺。一个制程一旦确定,设备就被锁定,不能随便换一台不同的设备来做同一个制程。他的缓冲办法是节点之间尽量保持设备通用,从18A到14A也许80%的设备可以复用。当被问全球设备够不够把先进制程晶圆产量提高到10倍,他回答10倍不行,大概2倍可以。主持人指出AI行业十年来算力每年增长3倍,Pushkar说除非整条供应链都多产,否则增不了产出。他补充周期:设备订单18个月才能拿到货,那就进入2028年,再要新建厂房,基本上要到这个十年的尾声。
这背后是代工业的成本结构。Pushkar说一座晶圆厂建成后大约80%的成本是固定的,每多一个百分点的利用率都直接转成收入。他把行业集中也归到这里:四十年前有二十家代工厂,现在只剩三家。追赶台积电,他认为要补的是规模,技术已经到位,也许在性能、功耗或面积密度上差几个百分点。面对主持人引用的SemiAnalysis对比,他说不认同那个基准测试,他的标准是准时,可以差几个百分点但必须准时。资本开支方面,主持人给出台积电今年约500亿美元、英特尔约200亿美元,台积电已把2026年资本开支上调至600亿至640亿美元。Pushkar认为这个比较不公平,台积电几乎是所有人的代工厂,英特尔大部分是给自己做,随着外部客户增加开支会上去。
Terafab是外部压力的一个例子。Pushkar转述马斯克的想法:要么建Terafab,要么就没有芯片。主持人指出工具是瓶颈,全球硅的总量不会因此增加;Pushkar回应,电力、水、耗材可以扩,工具不行。他还说建一座晶圆厂的成本每4到5年翻一番,一台High-NA光刻机连同配套设备约4亿美元,这条曲线没法无限延伸。他给出一个思想实验:研究型晶圆厂里让人吃汉堡、抽雪茄,看看良率会怎样,但承认没有现有厂商愿意这么做,这是一个厌恶风险的行业。访谈最后,主持人建议英特尔像英伟达锁定内存那样大量承诺采购工具,Pushkar答,如果早知道今天所知道的,会在大约一年前就多投入,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会投入更多。他还提到出售闪存业务,从后见之明看那不是最聪明的时机,并认为内存的供给缺口比算力更大。
同一台High-NA光刻机,英特尔与台积电算出两本账
High-NA是EUV的升级版,镜头数值孔径从0.33提高到0.55,单次曝光能印出的特征尺寸小约1.7倍。图案太密时一次印不出来,就要拆成两三遍分别印,每遍都占机器时间,也多一次出缺陷的机会。旁白算账:一台EUV约2亿美元,High-NA约贵一倍,能不能值回来取决于能少几遍曝光。Chris说两家公司对同一台设备得出不同结论,原因在架构。英特尔用背面供电,把粗的电源线迁到晶圆背面,正面只留细信号线,走线空间宽松,High-NA一次能直接印出来。他认为台积电没有背面供电,必须做更紧的间距,High-NA做不了,只能继续用双重曝光的EUV,对他们不是很有帮助,对英特尔则很有帮助。但这是英特尔一方的说法。市场此刻关心的是成本,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6月在股东会上称High-NA尚未量产的原因纯粹是成本,9月又有报道称台积电已同意从2030年起在量产中使用High-NA。英特尔把它留作14A的选项,Chris称会跟客户逐个讨论,它有价值也有增加的复杂度。
英特尔如今也替别家公司造芯片,要向客户提供工艺设计套件,写明这个工艺能造什么、按什么规则造。Chris承认英特尔几十年只做自家产品,没有正式的PDK流程,18A一开始是没有PDK的,客户反馈之后才补上,14A一开始就按这个标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