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光在2026财年第四季度交出了创纪录成绩:单季营收542.3亿美元,营业利润率达到80.7%,营收与净利润双双刷新历史高点。AI带来的强劲需求,正让这家存储芯片公司进入成立以来最赚钱的阶段。但把时间拉长看,美光的成长远非今天业绩所显示的那般顺遂——在存储行业反复出现的价格周期中,一批曾经的巨头相继退出,美光却一次次熬过亏损与洗牌,最终成为美国内存行业仅存的“独苗”。
美光的起点在远离硅谷的爱达荷州博伊西。1978年,四名创始人中三人来自早期DRAM重要玩家Mostek,公司最初只做半导体设计咨询,办公地点是一家牙科诊所的地下室。与今天常见的VC融资剧本不同,美光拿的是本地成功商人的钱。1979年Mostek被联合技术收购,美光失去唯一客户和收入来源,被迫决定自建晶圆厂。经本地商人牵线,靠给麦当劳供应冷冻薯条起家的JR Simplot在1980年出资100万美元,换得美光40%股权;这笔钱本身不够建厂,却相当于一张信用通行证,帮助美光从当地银行获得贷款。为压低成本,美光拿超市建筑方案改造厂房,把肉类冷藏空间扩建成洁净室,并大量采购二手设备,最终在1981年以约700万美元建成一座5万平方英尺晶圆厂,开始生产64K DRAM。恰逢IBM PC进入市场、个人电脑产业崛起,美光凭借更小更先进的64K DRAM设计和较低制造成本打入市场,并于1984年6月1日在纳斯达克上市,按拆股口径回溯首日开盘价约1.35美元。
早期存储行业本是美国公司的天下,英特尔首款量产产品就是存储芯片,IBM、德州仪器、AMD、摩托罗拉等均曾涉足。但上世纪80年代后,竞争规则改变:日本企业依靠国家意志在研发、资金、人才上获得定向扶持,可以不计短期利润维持极高资本开支,甚至在行业下行期逆势投资,以熬死对手;韩国企业后来又以类似打法挤垮日本企业。结果是美国几乎全部半导体公司退出存储业务,只剩美光。阳光保险资产证券研究部科技组组长杨倚歌指出,存储与代工相似,资本密集度极高,周期下行时当期利润无法覆盖重资产折旧,许多公司便在这一阶段破产。
美光能活下来,被概括为一种“美国东亚二象性”:既背靠美国资本市场与法律体系,又把制造产能不断向亚洲延伸。其“美国性”首先体现在精明的资本运作上。1998年存储周期低点,美光收购德州仪器存储业务,交易表面价值8亿多美元,但美光没有支付现金,而是付出等值定向增发股票和9.5亿美元公司债券;德州仪器反而提供7.5亿美元融资用于工厂改造,美光还获得大量专利交叉授权。法律层面,美光1985年向美国政府提起反倾销申诉,推动对日本DRAM调查并促成1986年《美日半导体贸易协定》;90年代又针对韩国厂商发起反倾销调查,2002年推动对韩国DRAM补贴的调查,使海力士被征收高额反补贴关税。最经典的是DRAM价格操纵案:2002年美国司法部调查多家DRAM厂商串通涨价时,美光率先举报并申请宽大处理,提供卡特尔运作关键证据,最终三星、海力士、英飞凌、尔必达等被处以巨额罚款,而美光作为吹哨者未被刑事起诉,也未缴纳罚款。
其他美国企业同样拥有这些工具,却为何退出?杨倚歌认为,关键在于美光没有其他主业。IBM、德州仪器、英特尔等都有更高利润的业务可以支撑,存储只是分支,行业出清时该卖就卖;美光从成立起只专注存储,越低迷越没有退路,只能想办法熬过去,本土巨头的危机反而被它视为逆风翻盘的机会。
这种思路随后被带到东亚。2008年金融危机后存储价格暴跌,从英飞凌拆分出的奇梦达现金流紧张。美光以约4亿美元现金收购奇梦达持有的华亚科技约35%股权,但其中华亚科技自己借给美光8500万美元,南亚塑胶借给美光2亿美元,美光真正自有现金仅约1.13亿美元,同时获得华亚科技约50%产能分配权和导入美光工艺的权利。2009年8月华亚科技增发约3.1亿美元股票用于工艺转换,美光确认数千万美元会计收益。2015年12月,美光以约41亿美元收购剩余华亚科技股份,其中约25亿美元为本地银行团贷款、约10亿美元为向南亚科技定向增发股票,美光自有现金仅约6亿美元;华亚科技随后更名为美光晶圆科技台湾(MTTW)。
2012年,日本“存储国家队”尔必达申请破产保护,成为日本历史上最大制造业破产案。美光以2000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25亿美元)获得尔必达100%股权,但交割时只付600亿日元现金(约7.5亿美元),剩余1400亿日元(约17.5亿美元)安排在交易完成后6年分批支付:2014至2017年每年200亿日元,2018至2019年每年300亿日元。付款方式也颇为特殊:尔必达成为全资子公司后继续生产DRAM,美光向其支付晶圆制造费、研发服务费和管理服务费,尔必达再用生产现金流以日元支付债权人。汇率还帮了忙——交易2012年7月达成、2013年8月交割,期间日元兑美元从约80比1跌至约98比1,600亿日元现金的实际美元成本从约7.5亿美元降至约6.15亿美元,后续分批付款期间日元进一步贬值,最终付出远低于25亿美元。更重要的是,美光借此继承尔必达持有的台湾瑞晶电子约65%股权,另以约100亿新台币(约3.34亿美元)现金收购瑞晶电子24%股权,2013年交易完成时合计持股约89%;2014年又以约1.46亿美元从金士顿买下9.9%,持股超过99%,瑞晶电子即如今的美光记忆体台湾(MMT)。杨倚歌分析,尔必达破产时债务压力大、良率较低、产能爬坡缓慢,又遭遇行业周期,付款折现后价值明显低于面值;对日本政府和债权银行而言,需要有大公司接盘运营并承担员工与债务,对美光而言则是在周期低位以便宜价格买入一份未来寡头格局的看涨期权。
完成对尔必达和瑞晶电子的收购后,美光获得广岛DRAM晶圆厂、秋田封装测试厂和台中DRAM晶圆厂,总产能从世界第四跃升至仅次于三星的世界第二;尔必达在手机、平板和低功耗DRAM领域的优势,也补上了美光此前偏重PC和服务器DRAM的短板。如今,这家美国存储巨头的绝大部分产能位于亚洲,而美国政府正拿出数十亿美元补贴,希望把先进制造能力重新带回美国。美光近五十年在周期低谷逆势下注的经验,能否帮它赢下AI存储的新一轮竞争,仍是市场持续观察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