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報作者謝泓在評論中提出,製造業從業者看不懂宇樹科技的高估值,根源在於資本市場與實體制造業遵循兩套完全不同的評價敘事。資本市場更看重企業遠期成長的可能性與若干年後的產業價值,而製造業習慣用當下的營收和利潤來衡量一家公司值多少錢。

宇樹科技於8月登陸科創板,發行市盈率高達219倍,上市首日盤中總市值一度衝到4449億元,靜態市盈率約700倍。此後股價大幅回落,當前市值仍維持在2000多億元區間。作者提到,一位做了一輩子實業的廣東企業家直接發問:這憑什麼?同屬通用裝置製造業,宇樹科技一年營收僅十多億元,利潤不過兩三億元,按製造業的普遍估值邏輯,這樣的規模撐不起當前市值。資深製造業專家、廣東漢宇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石華山認為,宇樹科技的合理估值應該在700億元左右——這個數字在製造業圈子裡已經算給得慷慨。

作者由此引出核心問題:機器人賽道是否適合以遠期可能性來定價,把價值兌現寄託於未來?晶片行業估值高,是因為晶片是數字時代的核心生產要素;網際網路行業高估值來自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的規模複製能力。機器人能否像汽車產業一樣成為幾十萬億級的市場,是估值能否成立的關鍵前提。

文章以大疆作為參照系。大疆起步時與今天的宇樹科技頗為相似:無人機早期賣給研究機構做科研、賣給城市做燈光表演,市場天花板一眼望得到頭。大疆後來完成兩次關鍵跨越——把無人機變成普通家庭願意購買的消費品,又把在無人機上積累的能力遷移到錄音影像裝備、控股哈蘇相機,從無人機公司變成影像科技公司。作者認為,宇樹科技今天的產品主要是表演機器人以及供給機構做科研,與大疆早期階段相似,但資本市場已給出類似消費巨頭的估值水平。這一估值能否成立,高度取決於它能否開啟消費市場;若長期侷限B端,估值邏輯就需要重新審視。

作者特別指出,宇樹科技公開披露的研發資料尚無法拆分出軟硬體研發的具體佔比,但從已落地產品形態看,外界普遍感知它仍是一家硬體能力突出的機器人企業,能否構建足夠深厚的演算法軟體護城河仍有待驗證。硬體壁壘可以被追平,演算法的護城河才難以逾越,這是估值之爭中最令人擔心的一層。

文章隨後從供應鏈生態切入,對比珠三角與長三角。大疆能完成兩次跨越,除了自身能力,還因為它生在深圳、長在珠三角的產業土壤上。珠三角的強項是成熟消費電子產業,千萬級、上億級的零部件交付做得最成熟,快迭代、快打樣、快上量的節奏最熟悉。長三角供應鏈則是另一套邏輯:在汽車、船舶、工程機械、重型裝備領域,十萬到百萬級的工業級產品配套實力無可挑剔,但面對消費市場不斷試錯、快速改版的節奏,未必能夠適配。

作者引用江門一家感測器企業掌門人的實踐觀察:珠三角產業鏈是給消費電子準備的,特點是“特別小、過億隻”;長三角供應鏈是給汽車、工程機械準備的,主打十萬級、百萬級工業訂單。兩套產業鏈沒有絕對優劣,核心在於企業發展方向與供應鏈能力是否匹配。一旦機器人走向消費場景,需要的是消費電子級的感測器、晶片、結構件、電池、外殼,需要單款產品達成幾百萬、上千萬台的產能與良率,適配月月改款、週週打樣的迭代節奏——這些是珠三角的肌肉記憶,卻並非長三角的固有優勢。

作者認為,若資本市場的估值敘事押注機器人成長為下一代大眾消費品,而企業總部紮根長三角,雖然可以跨區域採購,但可能帶來供應鏈協同、成本、響應速度的切換成本。估值敘事錨定消費巨頭,現有產業生態卻優先適配工業品配套,這種潛在錯位正是高估值中的風險點。當然,作者也強調這不是地理宿命論,長三角同樣擁有培育消費電子與AI的土壤,真正決定企業能走多遠的,是它與產業生態的匹配度和切換成本。

文章還提到,作者隨廣東省委社會工作部調研深圳龍崗人工智慧產業時看到,當地機器人企業論名氣不如宇樹科技,但配套生態更完整,呈現“多、小、活”的特徵,圍繞場景做零部件、做方案、做應用並快速試錯。消費品是“長”出來的,需要海量場景驗證和無數次快速試錯,這正是珠三角中小企業貼近終端市場的優勢。

不過作者也指出珠三角面臨三道坎:一是外貿環境變化對出口型產業的直接衝擊;二是內需市場發育不足,珠三角服務的內需很大部分與房地產繫結的家居消費相關;三是OEM、ODM基因帶來的生產模式路徑依賴,擅長百萬級以上標準化消費電子的大規模量產,卻欠缺“百件級、周迭代”的離散型柔性生產能力。作者認為,AI時代給中小企業帶來柔效能力的平民化,越來越多中型企業有機會像希音那樣成為“數字+製造”垂直一體的平台型企業,接住“脈衝式訂單”。

最後作者總結,供應鏈只是第二層賬,第一層賬在宇樹科技自己:能否像大疆那樣完成從硬體到演算法、從表演到消費的關鍵跨越。若機器人長期定位為工業品,長三角的裝備級供應鏈可成為堅實底座;若走向大眾消費賽道,珠三角的消費級供應鏈、場景生態和柔性製造能力或將是更適配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