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3 日，DeepSeek 在 API 文件裡掛出一條公告。全文兩句話：計劃近期整體上調 API 服務的定價，預計漲幅較大，請合理安排您的使用。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四天後價目表就換了。
換過之後，V4 Pro 的快取命中輸入價從每百萬 token 0.025 元變成峰時 0.30 元——12 倍。token 是模型讀寫文字的最小計費單位，一個漢字大致算一到兩個；快取命中輸入，指的是反覆傳送同一段前文時，第二次起享受的那個折扣價。這是整張價目表上最便宜的一格，也是這次漲得最狠的一格。
價提上去了，用量沒掉下來。
一家靠「便宜」立身的公司，把一項價格抬到十二倍，一個字的理由都不給，客戶還照買——這件事本身就說明，買方的算盤換了。
結論先行
第三方估算顯示，中國主要 AI 模型公司的合計年化收入，八個月裡從約 40 億美元漲到近 130 億美元，3.25 倍。與過去兩年不同的是，這一輪增長裡第一次出現了「漲價」這一項：智譜的 API 均價年內翻了一倍，DeepSeek 把旗艦模型的輸出價提到原來的四點五倍，呼叫量卻仍在漲。低價不是國產模型的定位，是需求還沒變成剛需時的過渡價格。
先把這本賬拆成兩欄：價，和量
一門賣 token 的生意，收入只由兩個變數決定：一次呼叫收多少錢，一共賣出多少次呼叫。價乘以量，沒有第三項。
總盤子先擺出來。中國主要 AI 模型公司的合計年化收入（ARR，即把當下的收入速度按十二個月折算，看的是此刻跑多快，不是過去一年實際收了多少），2025 年 12 月約 40 億美元，2026 年 8 月接近 130 億美元；月度新增從年初的 6 至 7 億美元升到近期的 10 多億美元。八個月增加 90 億美元，月均 11 億多——和「從 6 至 7 億升到 10 多億」這條路徑對得上。
這個數必須先釘一根釘子：它是第三方估算，不是任何一家公司公佈的口徑。來源是 Robonomics 作者 FD 的測算，虎嗅在 9 月 2 日的報道中引用，原始資料來源未明確標註。它不是審計過的財報數，只能當作一支方向性的溫度計。
真正能逐筆核對的賬，眼下最完整的一本是智譜在 8 月底交出的半年報。它是中國第一家完成 IPO 的主要大模型公司，也因此較早開始把 token 生意單獨拆欄給外人看。
智譜的半年報：老生意塌了七成八，新生意漲了二十八倍
2026 年上半年，智譜總收入 9.54 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 399.7%。這個數字本身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裡面的構成。
| 業務 | 去年同期（按同比反推） | 2026 上半年 | 同比 | 佔總收入 |
|---|---|---|---|---|
| 開放平台及 API | 約 2900 萬元 | 8.25 億元 | +2735.7%（增至約 28.4 倍） | 86.5% |
| 企業級通用大模型 | 約 1.48 億元 | 6704 萬元 | −54.6% | 7.0% |
| 企業級智慧體 | 約 1374 萬元 | 5556 萬元 | +304.4% | 5.8% |
| 合計 | 約 1.91 億元 | 9.54 億元 | +399.7% | — |
一年前，這三塊的排序正好是倒過來的：給企業做大模型私有化部署的老生意佔了近八成，賣 token 的開放平台只佔一成半。一年之後，前者只剩 7%，後者吃掉 86.5%（8.25÷9.54＝86.5%）。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模型，同一批銷售。一邊同比腰斬，一邊漲了二十七倍多。
這不是「增長」，是買法換了。企業級通用大模型那 6704 萬元背後，是客戶買一整套模型部署到自己機房裡，一次籤一個大單；開放平台那 8.25 億元背後，是無數開發者按呼叫次數付費，用多少算多少。前者在萎縮，後者在爆炸。企業級智慧體那 5556 萬元同比增長 304.4%，方向和後者一致——買的不是模型，是模型幹完的活。
毛利率也跟著換了個位置。整體毛利率 26.4%；開放平台及 API 業務的毛利率，從去年同期的 −0.4% 提升到 24.6%。去年這門生意每賣一塊錢還要倒貼四釐，今年每賣一塊錢剩下兩毛四。
公司仍在大額虧損：上半年淨虧損 20.72 億元人民幣，同比收窄 12.1%，研發開支同比增長 33.6% 至 21.31 億元。虧的地方很清楚——研發一項就超過了全部收入的兩倍。但賣 token 這一格，已經從賠錢轉成賺錢了。
價和量，公司自己給了三個數
智譜在港股上市後的首份中報電話會上，第一次給了拆解：API 均價上調 101%，token 呼叫量較年初增長超過 40 倍，並首次給出年底 ARR 指引 24 億美元。
這裡要小心一件事：均價和呼叫量這兩個數說的是「較年初」，財報說的是「上半年同比」，兩個時間窗不重合，把 2 倍和 40 倍直接相乘會算出一個遠大於 28.4 倍的結果——那不是矛盾，是口徑沒對齊。能從中帶走的只有方向：價格在漲，呼叫量漲得更多。
那個 24 億美元的指引則值得單獨記住，因為它是公司自己簽字的數。同一家公司，第三方估算給的是 8 月年化 16 至 20 億美元（2026 年 3 月約 2.5 億美元、7 月接近 10 億美元），海外收入佔比約 40%。公司口徑與估算口徑這一次方向一致、數值相差不遠——這在國產模型公司的收入資料裡並不常見，下一節會把兩種盒子擺清楚。
漲得最狠的那一項，正好是長任務最吃的
DeepSeek 8 月 13 日宣佈、8 月 17 日生效的調價，是它第一次在自家 API 上引入峰谷分時定價——按時段分檔收費，忙時貴、閒時便宜，和分時電價一個邏輯。峰時定在北京時間 9:00 至 12:00 與 14:00 至 18:00，谷時價格是峰時的一半。那兩段時間，正是中國辦公室最忙的兩截。
| 專案 | 調價前 | 峰時價 | 倍數 |
|---|---|---|---|
| V4 Pro 輸出 | 6 元 / 百萬 token | 27 元 | 4.5 倍 |
| V4 Pro 輸出（谷時） | 6 元 | 13.5 元 | 2.25 倍 |
| V4 Pro 快取命中輸入 | 0.025 元 | 0.30 元 | 12 倍 |
| V4 Flash 輸出 | 2 元 | 9 元 | 4.5 倍 |
| V4 Flash 未快取輸入 | 1 元 | 3 元 | 3 倍 |
整張表裡，漲幅最大的不是旗艦模型的輸出，是那格最不起眼的快取命中輸入——12 倍，是輸出漲幅的兩倍還多。
而這一格，恰恰是長任務吃得最兇的一格。讓 AI 回答一個問題，前文發一次就完了；讓 AI 自己拆任務、連著調工具、把一整件活幹完（業內叫 agent），同一堆上下文要被反覆重發幾十上百次。折扣價存在的意義就是讓這種重發變得便宜。把它提到十二倍，等於把賬單精準地壓在那批「讓 AI 幹整件活」的使用者頭上。
DeepSeek 沒有解釋。市場自己給了個說法：這被讀成一次「定價權實驗」，旨在測試開發者對漲價的接受度。
如果是實驗，創始人似乎早就知道答案。梁文鋒在內部紀要裡說過，當前價格區間內需求的價格彈性很低——即使價格翻倍，token 消耗量也不會明顯下降；反過來降價，需求也不會大增。
彈性去哪了
價格彈性是買方對價格變化的敏感程度。它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被更大的東西蓋住。
蓋住它的是量。
- 國家資料局，2026 年 3 月：中國日均 token 呼叫量突破 140 萬億。
- 中國資訊通訊研究院，2026 年 6 月初：接近 175 萬億/天。
- 兩年增長超過一千倍。
兩個多月裡再漲 25%（175÷140＝1.25），兩年千倍。這不是同一批人聊得更多了，是 token 被拿去幹了別的事。
一個單平台樣本能看清這件事的形狀。OpenCode 平台披露，2026 年 8 月 1 日單日，DeepSeek V4-Flash 在該平台處理的 token 總量達到 8 萬億，其中 5 萬億來自免費試用額度、3 萬億來自付費呼叫。三天後，8 月 4 日，該平台因「前所未有的訪問量」出現容量不足報錯。
兩個細節值得停一停。第一，免費額度佔了五分之三——真實需求遠大於付費需求，價格再翻一倍，被擋在門外的也是那些本來就沒付錢的。第二，一個平台一天 8 萬億，全國日均 175 萬億（兩個數不同源，只能看量級）——單個平台的日吞吐已經能用「全國日均的百分之幾」來量了。
機制到這裡就清楚了。聊天問一句，幾百到幾千 token，一次幾分錢；agent 幹一整件活，要讀完整個程式碼庫、反覆重發上下文、調工具、自我糾錯，一次任務的消耗量跳兩個量級。買方的心算隨之改了公式——從「一百萬 token 多少錢」變成「這件活幹完總共多少錢、比僱人省多少」。
單價翻兩倍，一件活從五塊錢變成十塊錢，仍然比人便宜到不用猶豫。彈性就是在這一步沒的。
一個月前還成立的解釋是：國產模型的低價是結構性的，權重開源、誰都能託管，旗艦也賣不出旗艦價。這半年的賬把因果翻了個面。低價從來不是定位，是需求還沒變成剛需時的過渡價。當 token 的用途從「問一句」變成「幹一整件活」，買方對單價的敏感度就崩了；賣方順勢把價提回去，量還在漲。
智譜財報裡那兩個反向的數字，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企業買「一套大模型」的生意在縮，買「一件活幹完」的生意在長。
供給緊只是催化劑，不是賬本上的答案
另一種解釋同時存在，而且來自一家大機構。
美銀美林在 9 月 1 日被報道的月度報告中，把 DeepSeek 8 月上調 token 價格歸因於「算力供給偏緊」和「短期供需失衡」，而非戰略轉向，並強調這不意味著放棄高性價比路線。同一份報告給出的供給側資料：騰訊 2026 年二季度資本開支 530 億元人民幣，阿里巴巴 680 億元；四大雲平台合計資本開支預計 2026 年 7260 億元、2027 年突破 1 萬億元。
從 7260 億到 1 萬億，一年再漲近四成（10000÷7260≈1.38）。雲收入也在跟：騰訊同比約 20%，阿里同比 45%。8 月裡三家主要廠商密集推新——騰訊 Hy4 preview、阿里 Qwen 3.8 Max 與 Flash、智譜 GLM5.3 Flash。誰都沒有踩剎車。
供給確實在緊，但緊的是「今天這一刻的機架」，不是「這門生意的成本天花板」。真要是成本扛不住，兩家的毛利率不會同時往上走。
而毛利率這一對數，恰恰是全篇最需要小心的地方。
| 智譜 | DeepSeek | |
|---|---|---|
| 數字 | 開放平台及 API 毛利率 24.6% | API 毛利率 82.9% |
| 口徑 | 半年報分部資料，經審計，成本按會計規則分攤 | 第三方估算，口徑未公開界定 |
| 能用來做什麼 | 看這塊業務自身的轉正軌跡（去年同期 −0.4%） | 看單次呼叫的方向性厚度 |
| 不能用來做什麼 | 與非財報數橫向比高低 | 與財報數相減、排名 |
這兩個數不在同一個盒子裡。把 82.9% 和 24.6% 並排放，讀出的不是「DeepSeek 比智譜賺得多三倍」，而是「一個經過審計、一個沒有」。能對賬的只有前者：智譜這塊業務從每賣一塊錢倒貼四釐，走到每賣一塊錢剩兩毛四，這個轉折是有憑證的。
兩家的賬都在改善，供給緊只是給了漲價一個時間窗。真正讓漲價成立的，是需求那邊先失去了討價還價的理由。
同一門生意，長出了四種形狀
三家之外還有兩家，把這門生意的分岔畫得更全：
- 智譜：港股上市，賬目公開。API 收入佔 86.5%，海外收入佔比約 40%（第三方估算），公司自報年底 ARR 指引 24 億美元。
- DeepSeek：未上市，所有收入數字都來自估算。峰谷定價的發明者，估算 API 毛利率 82.9%。
- MiniMax：2025 年 12 月年化收入約 1 億美元，2026 年 8 月超過 8 億美元，海外收入佔比 60.8%。
- Kimi（月之暗面）：海外收入已超過國內，6 月年化收入約 3 億美元。
中國 AI 模型公司的海外收入合計超過 20 億美元。放進 130 億美元的總盤子裡，海外佔一成半多一點。
這兩組數擺在一起會推出一個結論：MiniMax 六成在海外、Kimi 過半在海外、智譜四成在海外，而全行業海外只佔一成半——那麼體量最大的那幾家，幾乎全部收入都在國內。越小的越靠海外，越大的越靠國內。 同一門賣 token 的生意，在不同體量的公司手裡長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狀。
記分牌還沒造出來
這一輪漲價真正在測的，不是開發者的忍耐力，是計價單位本身。
按 token 計價，賣方報的是一個原料價，買方比的是誰家便宜；按「一件活」計價，賣方報的是一個交付價，買方比的是它替掉了多少人力。DeepSeek 那格 12 倍的快取命中輸入，是把價目表往後一種口徑上挪的一次試探——挪得不聲不響，連理由都沒給。
眼下的麻煩是，沒人能把這場實驗記成分。130 億美元是估出來的，82.9% 是估出來的，只有智譜那 9.54 億元人民幣經過了審計，而它的價目表和呼叫量，至今只在一場電話會上口頭提過。
下一份中報裡，如果均價和呼叫量能各自單獨列一欄，這門生意才算真的搬到了明處。在那之前，價目表上每一個漂亮的倍數，都還只是一張報價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