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2 日,宇樹科技新股申購的繳款視窗關上。中籤的人得在這一天把錢劃出去,一簽 500 股,7.54 萬元,少一分作廢。通道另一端,4044.6434 萬股以每股 150.80 元發出,募資總額約 60.99 億元、扣除發行費用後淨額約 59.17 億元,落進一家 2016 年才註冊的杭州公司賬上[1][4]

按這個價,公司發行後總市值 609.93 億元[2]。 而這家公司的創始人,幾周前剛在《時代》的專訪裡說過:機器人真正好用的那一天還沒到,也不會那麼快到[9]

這場發行不是人形機器人成熟的加冕禮,是一筆時間差交易。市場按「那一天已經到了」給出 219.23 倍的發行市盈率,王興興按「那一天還要等很多年」安排公司的節奏。他用這次發行買下的不是終點線,是一段跑道——現金、鎖定期、供應鏈位置和一份國家隊背書,夠不夠撐到機器人真正有用的那天。

同一家公司,兩張市盈率

219.23 倍是按 2025 年歸母淨利潤算出來的[2]。 同期,C34 通用裝置製造業最近一個月的靜態市盈率均值是 38.56 倍[2]。 前者接近後者的 5.7 倍。

但換一個口徑,這個數字會縮水一半還多。按 2025 年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後的淨利潤算,發行市盈率約 103 倍[3]。 兩個數都是真的,差別來自一個不常見的方向:宇樹的非經常性損益是負的。IPO 前的股份支付、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這類科目把賬面利潤往下壓,於是扣非後淨利約 5.9 億元,反而高於歸母淨利的 2.78 億元[1][3]。 大多數擬上市公司要藏的是「扣掉政府補助和投資收益就不賺錢」,宇樹要解釋的是反過來的事。

即便用寬鬆的那一張,103 倍仍是行業均值的 2.7 倍。定價沒有留下多少犯錯的餘地。

支撐這個價籤的是一條陡得幾乎不像製造業的曲線。營業收入從 2023 年的 1.59 億元到 2024 年的 3.93 億元,再到 2025 年的 16.99 億元,兩年放大到十倍以上;淨利潤從 2023 年虧損 1114.51 萬元,翻到 2024 年盈利 9547.47 萬元,再到 2025 年歸母 2.78 億元[3]。 一家做本體的硬體公司,用兩年時間跨過了很多硬體公司一輩子沒跨過的門檻。

裂縫出現在最新的那一格。2026 年第一季度營收約 4.23 億元,同比增長 68.49%,增速仍然可觀;但研發費用和銷售費用大幅增加,Q1 扣非後淨利潤同比下降[3]。 公司自己給出的上半年指引是營收 10.52 億元到 11.28 億元、歸母淨利潤 2.58 億元到 3.06 億元[3]。 取中值算,半年營收已接近 2025 年全年的六成四——規模還在長,但每一塊錢收入背後要墊的研發和渠道,正在變厚。

這是所有押注早期賽道的公司都要走的那一段:營收的增長曲線和利潤的增長曲線開始分家,先分開的那一刻,市場往往還沒來得及看清。

302 份招標書裡,買家是誰

一份基於公開招標資料的統計給出了另一張畫面。研究者取 2025 年春節後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的視窗,在企查查、天眼查、中國招標投標公共服務平台等渠道按「具身智慧」「人形機器人」檢索,排除機械臂和靈巧手,從 749 個專案里人工核出 302 個真正的人形機器人採購專案,合同總金額 18.38 億元[7][8]

買家結構是這樣的:學校專案 205 個,約佔 68%;國企出的錢最多,合計 13.67 億元,約佔 74%;來自企業的訂單,兩個[7][8]

用途分佈更直接。僅 4% 的採購直接應用於工業物流等高價值場景,42% 用於科研教育,19% 用於資料採集與互動展示[7][8]。 在這個盤子裡,每二十五台機器人只有一台真的去了產線,剩下的在實驗室、在展廳、在資料採集間,在被人觀看和被人研究。

宇樹在其中參與了 100 個專案。75 家機構與企業共採購 91 台 G1 系列,其中八成是 G1 EDU 教育版,單價從 14.5 萬元到 41.4 萬元不等[7][8]。 同賽道的對照價格是:樂聚 KUAVO 4Pro 單價 164.8 萬元,KUA-C1.C 單價 140.6 萬元——某職業技術院校一次買了 12 台;銀河通用拿到的最高單筆專案約 2.36 億元,一筆就佔掉整個統計盤子的八分之一還多[7][8]。 樂聚一台的價錢,夠買四台頂配 G1,或者十一台入門款。

公司自己披露的收入結構和這份第三方統計對得上。2025 年前三季度,宇樹人形機器人收入裡 73.6% 來自科研教育,來自工業等行業應用的只有約 9%[10]。 王興興對此並不焦慮,他把這個階段類比成個人電腦的早期年代——那時候的買家也大多是大學、研究所和一小群自己動手的人[10]

這個類比裡藏著一句坦白:現階段的人形機器人是一件賣給研究者的科研裝置,不是賣給車間主任的生產工具。宇樹把它做得比別人便宜四到十一倍,正是承認了這一點——研究預算的彈性遠小於產線預算,價格是唯一能撬動的槓桿。

而教育採購在宇樹手裡也不完全是「將就」。自 2025 年 12 月以來,宇樹在青島、柳州、鄭州等十餘個製造業重鎮落地了超過 10 個產業學院,輸出技術標準和實訓裝置,把自家的介面和工具鏈寫進課程。 今天在教學台上裝配 G1 EDU 的那批學生,幾年後就是採購清單的填表人。四年前把機器狗鋪進高校實驗室的那一手,今天正在人形機器人上重演一次。2026 年 4 月底,宇樹在北京王府井開出直營店,5 月底又在上海南京西路開了具身智慧體驗館。 鋪的仍然是同一件東西:認知,而不是產能。

一家公司在等待需求成形的時候,能做的最實在的事,就是先把自己變成預設選項。

從兩百塊到一萬六千美元

這次下注的分量,藏在他此前的每一次下注裡。

1990 年生於浙江寧波,2009 年進浙江理工大學讀機電工程,大一那年用大約 200 元人民幣自制了一個小型雙足機器人。 2013 年起在上海大學讀研,2015 年為碩士畢業論文花了約 2 萬元,做出四足機器人原型 XDog;2016 年畢業。 XDog 的影片在網上火了,帶來買家,也帶來投資人。他當時剛進大疆,幹了兩個月,辭職。 2016 年 8 月 26 日,宇樹在杭州濱江區一間 50 平方米的辦公室註冊成立。

此後三年,公司常常發不出工資,直到 2018 年底才開始產生收入並吸引投資。

從 200 元到 2 萬元到 50 平方米,這條線上有一個一以貫之的選擇:用盡可能少的錢,先把東西做出來,讓它跑起來給人看。這個習慣後來固化成了產品哲學。2021 年釋出的四足機器人 Go1 配 12 個電機,最大扭矩 23.7 N·m。 2024 年 8 月釋出的 G1 定價約 16000 美元,配 23 至 43 個永磁同步電機關節。 從 XDog 到 Go1,到 Go2、H1、B2,到 G1,再到 2025 年的 R1、A2、H2——十年裡迭代出的不是一台越來越強的機器人,是一條越來越快的產線。

2021 年他說過,波士頓動力不是直接競爭對手,宇樹面向個人消費者、價格更低,但他視 Marc Raibert 為偶像。 這句話常被當成謙辭讀,它其實是一份路線宣告。波士頓動力用幾十年時間把一台機器人的運動能力做到人類工程的極限,代價是它至今不便宜、也不多;王興興選的是另一頭——做一台夠用的機器人,做到最便宜、最早出廠、最多人手裡有一台,然後讓全世界的實驗室替他去找那些他自己想不出的用途。

這條路讓他在四足上贏得乾淨。據 21 世紀經濟報道,2025 年宇樹人形機器人出貨超過 5500 台,全球市佔約 32%,四足機器人份額約 69.75%[6]

同一條路也埋著這次下注最現實的風險:便宜和快,是可以被複制的。硬體的護城河從來只有一個寬度,就是對手追上來所需要的月數。

賭桌另一側:正在關上的那扇門

這場賭局有一面是市場不太願意定價的。

時間線得從很早說起。2022 年 8 月,宇樹否認 Go1 被俄羅斯軍隊使用的指控;2023 年 9 月,美國海軍陸戰隊在訓練中把 M72 反坦克火箭筒裝在 Go1 上;2024 年 5 月,《衛報》報道 Go2 在中柬聯合軍演中被發現搭載自動步槍,宇樹否認向解放軍銷售。 2025 年 5 月,美國眾議院中國特別委員會要求 FCC、商務部、國防部調查宇樹與解放軍及軍民融合專案的關聯。

安全側另有一條線。2025 年 4 月,安全研究人員稱宇樹產品存在可遠端訪問裝置及同網路裝置的後門,宇樹否認是故意留的後門、稱是已修復的漏洞;同年 9 月,研究者披露 G1 會未經操作員通知收集並上報多模態感測器資料,並存在可通過 BLE 近距離完全控制 Go2、B2、G1、H1 並感染附近機器人的蠕蟲級漏洞。

2026 年 6 月,美國國防部把宇樹列入中國軍方關聯企業名單。 一個多月後,7 月 28 日,FCC 把外國產先進機器人裝置列入「覆蓋清單」,禁止新型號的人形與四足機器人進入美國市場;中國商務部警告將採取反制措施。

這個切口精準得有些殘忍。宇樹最鋒利的能力就是快速迭代新型號——十年裡一條接一條推出產品線的公司,護城河的命名方式本來就是「下一款」。清單卡住的正是「下一款」。對一家把節奏當核心資產的公司來說,被凍結在當前型號上,比罰一筆錢要重得多。

這堵牆有多高,取決於兩件事:美國市場在宇樹收入裡的實際權重,以及那 302 份招標書所描述的國內政企需求能不能長成真需求。前者是既成事實,後者是他正在用 60.99 億元去買的東西。

誰在替他押注

戰略配售名單往往比招股書裡的任何一頁都誠實,因為它寫的是誰願意把錢鎖進去、鎖多久。

深度求索獲配 93.34 萬股,金額 1.41 億元,限售 36 個月[1]。 一家把效率做到極致的模型公司,掏出真金白銀去鎖一家硬體公司三年——這不是財務投資的做法,是產業繫結的做法。全國社保基金六零一、五零二、一零九三個組合入場;中國石油集團崑崙資本、南方電網產融控股、天翼資本、上海啟善投資在列[1]。 保薦人子公司中信證券投資獲配 80.89 萬股、1.22 億元,限售 24 個月[1]

最有意思的兩筆在員工那邊。員工 1 號資管計劃獲配 135.61 萬股,限售 12 個月;員工 2 號資管計劃獲配 44.43 萬股,限售 36 個月[1]。 兩個計劃合計 180.04 萬股、約 2.71 億元,佔本次發行總量的 4.5% 左右,171 名員工按發行價掏錢認購[5]。而 2017 年 9 月到 2021 年 12 月,公司與包括楊知雨在內的 17 名早期員工簽下的期權協議,行權價是每一元註冊資本 1 元——按 150.80 元的發行價,浮盈超過 150 倍[5]

把這份名單攤開看,幾乎找不到一個純粹的財務買家。供油的、供電的、做電信投資的、做模型的、承銷這單的、造這些機器人的——每一方都在自己的產業位置上和宇樹有牽連。鎖定期從 12 個月排到 36 個月,最短的一檔也要熬過一整年。

這不是一份等著開盤套現的名單,是一份把自己也押上桌的名單。它同時說明另一件事:這場發行的定價權,從來不完全在二級市場手裡。當社保、央企資本和保薦機構一起坐進戰略配售,609.93 億元這個數字承載的就不只是對未來現金流的貼現,還有一份關於「這條賽道該不該被托住」的判斷。

兩隻對不上的鐘

技術的鐘和資本的鐘,從一開始就不同步。

第一個是技術的。王興興在《時代》專訪中給出的答案是 2 到 10 年——那是他認為機器人的「ChatGPT 時刻」到來所需的時間[9]。 他把那一刻定義得很具體:機器人能在 80% 的陌生環境裡,準確執行 80% 的語音指令;而泛化能力,按他的說法,仍是全球科學界最頭疼的問題[9]。 這個時鐘的下沿落在 2028 年,上沿落在 2036 年,中間隔著整整八年的不確定。

第二個是資本的。員工 1 號計劃鎖 12 個月,2027 年 8 月到期;中信證券投資鎖 24 個月,2028 年 8 月到期;深度求索和員工 2 號計劃鎖 36 個月,2029 年 8 月到期[1]

兩個時鐘只在最樂觀的那一端勉強對得上。如果「那一天」在兩年後到來,所有人都趕得上;如果它按中位數在五六年後到來,最長的那檔鎖定期也已經解凍兩三年——期間要靠什麼支撐一個按「已經到了」定價的估值,招股書回答不了。

王興興顯然清楚缺口在哪。募資約 48% 投向智慧機器人模型研發專案,按募資總額算是 29 億元上下,砸向「大腦」而不是「腿」。 他在路演中說,公司將持續攻堅具身大模型、強化學習和核心零部件自研,並直言人形機器人的大規模應用仍受成本與技術兩大瓶頸制約。 把最擅長的硬體放一邊、把錢押在自己最薄弱的一環上,這是一個知道自己在賭什麼的人才會做的資金安排。

這筆錢買的從來不是產能,是時間本身。

計時器換了個人拿

上市改變的不是宇樹的技術路線,是它失敗的形狀。

前三年發不出工資的時候,沒人在旁邊計時。做不出來可以再改,賣不掉可以再降價,一個人的判斷錯了,代價由他自己和幾十個人一起扛。掛牌之後,節奏由別人定:每個季度交一次卷子,每一檔鎖定期到期都是一次公開投票,而他要證明的那件事——機器人真的能在陌生環境裡幹活——按年計,不按季度計。

2025 年他入選 TIME100 AI;2025 年 1 月出席高層商業座談會時,他坐在前排,是前排最年輕的企業家;2026 年 7 月,他攜載人機甲 GD01 登上《時代》封面。 從 200 元的雙足玩具到一台載人機甲,中間隔著十七年和一整個行業的誕生。而他站在封面上說的那句話,是這一天還早。

一個人願意在自己看多的賽道上說出保守的時間表,通常有兩種可能:他在管理預期,或者他真的相信自己說的。看他把近半募資押向自己最不擅長的那一環,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

真正的問題因此不是這個價籤對不對——價籤是市場每天要重報一次的東西。是這段用一次性發行換來的跑道,在兩個對不齊的時鐘之間,夠不夠長。

視窗在 8 月 12 日下午關上了。從那一刻起,計時的不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