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正在把“客户有没有钱”摆到和“客户要不要货”同等重要的位置。据台湾《工商时报》11月16日援引业内人士消息,台积电已依据客户财务状况核定信用额度,订单一旦超出额度,客户需额外拿出现金,部分客户还须提前付款才能锁定产能。全球最不愁卖的芯片制造商开始核查买家资产负债表,这一动作本身比消息细节更值得玩味。
支撑这一转变的是台积电眼下强劲的订单与财务表现。公司第三季度营收达467.2亿美元,同比增长41.2%,其中高性能计算业务贡献了68%的收入。截至9月底,客户暂收款升至3594.81亿新台币,较去年底增长约89%——这些资金主要是客户为保留产能而提前支付的款项,未来可按协议退还或抵扣货款。
预付款之所以关键,在于晶圆制造的投入远早于产品交付。一座先进晶圆厂从建设到投产往往需要数年,台积电今年计划资本开支600亿至640亿美元,必须依据客户未来需求提前建设。设备投产后,即便客户取消采购,折旧也不会停止,多出的产能短期内未必找得到买家。对定制AI芯片设计企业而言,资金压力还会更早出现:它们向台积电订购晶圆、经封装后才能交付,若下游客户分阶段付款,设计企业就得先垫付制造费用。部分台湾ASIC企业近期通过发债或银行贷款筹资,正是为了应对业务扩张带来的资金缺口。
芯片越是供不应求,制造商越有条件要求客户用真金白银证明采购承诺的可靠性。但资金链条并未止步于芯片设计环节——那些动辄投资数十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又靠什么支撑采购?
英伟达的做法提供了一种观察样本。按照其披露的协议,部分AI云服务商采购设备时,英伟达承诺购买未来的算力服务;截至7月26日,这类云服务采购承诺总额达360亿美元,通常分六年履行。这种安排相当于为新兴云服务商提供了一份相对确定的未来收入背书,帮助它们从金融机构获得贷款,再用于购买英伟达设备。历史上也有类似先例:2000年,电信设备巨头朗讯向客户提供的信贷承诺及债务担保合计约81亿美元,互联网泡沫破裂后部分运营商无力偿债,朗讯不仅失去设备订单,还承受了客户融资风险带来的损失。
眼下云服务商的资金压力已有财报佐证。获得英伟达投资的CoreWeave第三季度营收36.61亿美元,同比增长约168%,未来合同收入储备达1325亿美元;但同期净利息费用8.46亿美元、净亏损7.09亿美元,全年资本支出预计370亿至390亿美元,远高于130亿至133亿美元的预计收入。融资能把未来的算力需求提前转化为芯片订单,却无法提前创造最终的投资回报。对台积电来说,客户当前能按期付款,并不等于未来采购计划一定顺利执行,下游数据中心的建设进度与经营状况同样影响后续订单的可靠性。
中国AI芯片产业链也已出现订单增长与现金回收之间的张力。国产AI芯片企业燧原科技的上市申报材料显示,截至2025年末,其应收账款余额为2.90亿元,其中约2.41亿元已逾期,占比82.96%;坏账准备计提比例由上年末的8.73%升至24.76%。不同客户付款条件差异明显:互联网客户通常享有45至90天信用期、回款良好,部分智算中心项目按建设与验收进度分阶段结算,直接采购芯片的系统集成商还可能受最终业主资金安排影响。上游已经交货,现金却留在后续结算环节。
两相对照,台积电要求客户提前证明支付能力,燧原科技面临的是产品交付之后的回款压力,处于产业链不同位置的企业都在设法防止客户资金安排波及自身经营。当订单可能占用大量资金,客户信用状况便直接影响芯片企业下一轮采购与扩张。
芯片供应紧张时,资金实力正成为争夺产能的重要条件。大型云服务商可依托现有业务现金流提前付款,新兴运营商则常用未来算力合同换取贷款;一旦建设延期、收入推迟,利息仍需支付,新一代GPU上市还可能影响旧设备租赁价格与融资估值。上游若要求更多预付款,资金实力差异就会直接体现为采购能力的差异。信用良好的客户在争夺稀缺产能时更有优势,依赖持续融资的企业扩产难度则相应上升。
台积电的信用评估尚不足以证明AI需求已出现普遍付款危机,但它提醒市场关注一个正在扩大的变量:部分芯片采购依靠对未来算力收入的融资,而未来收入尚待兑现。当卖芯片的人也开始帮助客户获得购买能力,订单增长便不能单独证明最终需求有多强。决定这轮AI投资能走多远的,终究是不断增长的订单能带来多少真实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