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第四届集成芯片和芯粒大会在上海举行,长鑫科技总裁曹堪宇在会上介绍了公司在DRAM器件、4F²架构和混合键合三个方向的进展,并预告年底推出采用这些技术的新一代DDR5服务器内存条。三天后的10月13日,全球存储板块出现集体下挫: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收跌5.5%,SK海力士跌10%,三星电子跌7.4%;美股开盘后美光跌约4%,创一个月新低;东京市场铠侠控股跌13%。
一家全球份额仍在个位数的中国存储公司,靠一场技术预告便让垄断DRAM多年的三家巨头同时承压,这是本次事件最受关注之处。CNBC在解释当日下跌时提到了长鑫科技,并指出长鑫今年7月登陆上海科创板,首日股价飙升近466%,一度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此后市场最关心的是它能否缩小与美光、三星和SK海力士的技术差距,尤其是在HBM这一AI芯片关键部件上。日经中文网的归因更直接:市场担心竞争加剧后,美国和韩国企业的定价能力与毛利率会被挤压;马斯克10月12日关于中国一旦确立制造方法、扩产能力将超过其他所有国家总和的表态,也被日经列为打压市场情绪的因素之一。
不过,把三巨头股价下跌全部指向长鑫的技术威胁显然过于简单。瑞士联合私人银行分析师Bei Fu对彭博表示,投资者可能只是借长鑫的新消息,在存储股大涨一年后了结利润。独立投资研究机构晨星认为,长鑫若成功并提前把4F²用到生产上,竞争地位会大幅提升,但从发布产品到良率足以赚钱的量产,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要理解4F²架构的分量,需要先弄清F的含义。F是DRAM的特征尺寸,可粗略理解为光刻机能画出的最细线宽,行业用一个存储单元占多少个F平方来衡量大小,目前主流是6F²。4F²是把单元面积压缩到4个F平方,同样线宽下存储阵列能省出约三分之一的地盘,同一块硅片上多塞进三到五成的存储单元。再往下在二维平面上已无空间,4F²因此被视为平面DRAM的密度极限,继续往上只能走向立体化,或像3D NAND那样层层堆叠。
与6F²采用水平沟道晶体管不同,4F²改用垂直包围栅晶体管(VSG),把原本平躺的晶体管竖起来,让栅极从四面围住,以解决漏电和短沟道效应问题。长鑫围绕4F²已公开300余项专利族,早在2023年就展示过8Gb全阵列研究样品。值得注意的是,长鑫没有选择消费级内存,而是瞄准服务器用的DDR5 RDIMM,即带寄存器的服务器内存条,相关产品计划年底推出。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技术细节是,更先进的4F²并不必然代表更大的存储密度。只要4F²的线宽不超过6F²的约1.22倍,两者存储密度就能打平。对拿得到EUV光刻机的厂商来说,4F²是省钱的办法,SK海力士有研究员测算,转向垂直栅或3D结构后EUV光刻成本可降到传统6F²的一半以下;而对拿不到EUV的长鑫来说,用更密的单元换密度,是它在DUV设备上为数不多的路径。
三家巨头在4F²上的进度也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靠前。今年2月,三星在ISSCC会议上发表过一颗16Gb的4F²设计,同样采用垂直沟道晶体管和晶圆对晶圆混合铜键合;今年4月,韩媒The Elec报道三星在亚10纳米的10a工艺上做出可工作的4F²裸片,量产目标定在2028年,不过后续韩媒报道让这一时间表变得有些模糊。SK海力士今年在VLSI会议上公布了4F²垂直栅极平台路线图,导入节点排在10b,比三星晚一代。美光公开信息最少,其路线偏向直接押注3D DRAM。整体来看,三家都在推进4F²,但没有一家实现大规模商用,这正是长鑫一句年底见产品能引发抛售的底层原因。
长鑫把产品落点选在服务器RDIMM还有一层算计。长鑫起家做的是消费级内存和LPDDR,而服务器RDIMM是目前利润率最高的一块,也是韩国厂商最少遇到中国竞争的地方。
长鑫的起点算不上高,做DRAM满打满算才十年。公司2016年由合肥国资主导启动项目,2019年9月推出自主设计的8Gb DDR4,中国大陆的DRAM产业才算完成从零到一。今年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首日收涨465.82%,市值突破3.3万亿元,一度成为A股市值最高的公司,募资总额在超额配售选择权全额行使后达666.07亿元,超过中芯国际2020年创下的532亿元纪录。在AI掀起的全球性存储荒下,长鑫业绩同步跳涨,2026年一季度营收约508亿元,同比增长719.13%,归母净利润约247.62亿元。
支撑估值的还有份额和产能两条曲线。据Omdia统计,2025年四季度长鑫全球DRAM销售额份额为7.67%,位列全球第四;汇丰银行10月上旬的报告给出的数字是约10%,一年前约为4%。产能上,长鑫已拥有合肥两座12英寸厂加北京亦庄一座厂,截至今年8月合计月产能约30万片晶圆。
差距同样摆在明面上。长鑫主力出货的DDR5和LPDDR5X基于17纳米工艺量产,工艺水平落在韩厂两年前的位置;HBM产线2026年下半年才启动建设,尚未大规模量产。晨星提到的时间差是真实的:服务器客户认证一款新内存以季度计,采用全新单元架构的产品会被逐项拆解,首批产品可能只在部分环节采用4F²。考虑到目前距2026年结束只剩十来周,长鑫的年底见既可能指样品进了某家云厂商的实验室,也可能指产品真正上了价目表。
从产业视角看,这次三巨头股价波动最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数字变化,而是定价对象的转变。过去十年,中国存储厂商一直是被定价的一方,行业景气度、原厂报价、设备禁运每一项都由别人决定。现在,长鑫第一次站到能影响别人估值的位置,尽管这份影响还停留在预期层面。DRAM行业四十年,后来者一直沿着前人的车辙前进,路线图和价格长期由三家原厂主导。长鑫这次抢到的是一个不同的身位:它未必领先,却第一次让对手需要把它的技术进度写进自己的时间表。剩下的,只有交给不看发布会的良率、产能与认证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