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个人AI助理公司Instinct宣布完成10亿美元C轮融资,由红杉(Sequoia)、Benchmark和Coatue联合领投,估值在一个月内从25亿美元跃升至百亿美元,翻了四倍。这家公司只有14名员工,没有手机App,不向用户收费,营销支出为零,却成为硅谷投资人和创业者圈子里热议的对象。

Instinct的产品形态极为克制:用户只能通过短信、电话和邮件与Agent交互,由它代为订酒店、改签航班、比价下单。每位用户仅有5个邀请名额,邀请码在eBay上被炒到上百美元,与2021年Clubhouse的稀缺感如出一辙。创始人Noah Shinn今年23岁,2023年从东北大学辍学后加入Agent平台公司Sierra,研究主题只有一个——Agent为什么会出错。这段经历留下两篇论文:Reflexion让Agent在失败后用自然语言总结教训、形成记忆;τ-bench则提出pass^k指标,衡量同一任务重复k次能否每次做对,论文发布时GPT-4o级别的Agent在零售场景的pass^8还低于25%。

Shinn的产品逻辑由此展开:在Agent执行任何动作前,有一套独立于主模型的防火墙和守门系统做拦截;用户能否理解正在发生什么,被置于Agent能力之前。9月下旬,团队上线了主动幻觉检测系统。Instinct放弃的东西同样醒目:没有手机App,官网首页写着“there are no new interfaces”;不向用户收费,放弃最直接的现金流;团队14个人,C轮之后仍然如此。Shinn拒绝广告模式的理由是,一个比用户更聪明、却受广告主驱动的Agent,会变成一台说服机器。

这种克制在产品上已有初步验证。据创始人在播客中的说法,用户使用约三周后约40%会绑定个人信用卡,绑定过至少一项敏感资产的用户留存约80%。这些数字未经第三方审计,但Instinct确实正在一小群人身上积累口碑与信任。Fortune形容它像是雇了一个全天候私人助理,只是工资为零。然而,张小龙的克制有腾讯的现金流兜底,Instinct的克制只能靠风险资本续航——13.5亿美元的累计融资给了它时间,但时间不是无限的。

Instinct目前建立的壁垒更接近切换成本而非网络效应。粘性是“我用得好所以不想换”,网络效应是“你用了所以我也得用”。一旦把信用卡、邮箱、日历全部交给一个Agent,迁移代价巨大,但这种切换成本是线性的,每赢得一个用户就筑起一道墙,每道墙只保护一个用户。在一个巨头正用30亿WhatsApp用户基础和零边际获客成本做免费Agent的市场里,线性壁垒能否跑赢分发速度,是悬在Instinct头上的核心问题。

Instinct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点。9月中旬,它向全部用户开放了Trusted Person Network,用户的Agent可以和朋友的Agent直接协调计划、共享文件和表格。据Shinn的说法,该网络开放后已促成超过30万次协调。9月底C轮公告同时宣布了群聊功能,多个用户的Agent可以在同一对话中协作。这是Instinct离网络效应最近的一步,但天花板同样明显:该网络只在Instinct用户之间有效。据The Information 9月中旬援引的数据,Instinct用户数超过10万;作为对比,Meta的Muse上线12天全球安装量估计约280万次,WhatsApp月活超过30亿。在10万量级的用户池里搭网络效应,与在30亿人的通讯录里做同一件事,地基差距巨大。

更关键的是可复制性。Google在2025年发起的A2A协议已由Linux Foundation接管,超过150个组织加入,包括亚马逊和微软,目标是让不同平台构建的Agent相互发现、通信和交易。一旦Agent间通信走向开放标准,只能在Instinct之间协作就不再是壁垒。Meta也在推动自己的Agent通信开放标准,并与Walmart、Stripe等合作伙伴为Agent和商家之间的通信制定协议。Instinct的这张网面临两端夹击:一端是用户规模不够,正循环还没跑起来;另一端是标准化正在从外部抽走这张网的独特性。

Instinct卡住的是用户说出意图和交易完成之间的那个瞬间,但这个瞬间的两端都不属于它。用户通过iMessage、WhatsApp、Gmail和电话联系Agent,这四条管道分属Apple、Meta和Google;交易通过Shopify和Stripe完成,支付凭证存在Stripe的Link代理钱包里。Instinct在中间做了最有价值的事情——理解意图、规划执行、完成交易,但所有的管道都不碰。这种状态让人联想到2010年底的米聊:小米率先推出米聊,比微信早一个多月,但微信上线后先后接入QQ账号登录、QQ好友推荐和QQ离线消息推送,三步把QQ上亿用户的关系链平移过来,米聊最终没有死于产品不好,而是死于在别人的关系链上竞争。Instinct面对的问题还多了一层——米聊至少有自己的App。

管道主人出手的信号已经出现。Meta在2025年10月修改了WhatsApp Business API条款,自2026年1月15日起禁止通用AI聊天机器人通过该API分发。TechCrunch 10月初报道,有用户称Google在清理邮箱时把Instinct踢了出去;航司态度也在收紧,Delta表示没有允许第三方Agent代订航班,United引用了禁止自动化访问的使用条款,Yelp只允许付费授权的Agent流量。Shinn在播客中说,Instinct有一半以上流量不走iMessage,说明团队意识到了渠道集中的风险,但分散渠道和拥有渠道是两件事。

把Instinct的模式平移到中国,第一个问题不是谁会做,而是谁有资格做。在美国,渠道、支付和社交图谱分属不同公司,独立Agent创业公司至少可以同时接入多条管道,让它们互相牵制;在中国,通讯、支付和社交图谱几乎都在微信体内。微信的AI助手小微正在内测AI社交功能,用户可以让自己的小微与好友的小微互相沟通、拟定消息草稿、转达回复、协调安排。Instinct花了整个秋天搭建Trusted Person Network,覆盖10万多名用户之间的Agent协作;微信在灰度测试阶段就已坐拥14.39亿月活用户的关系链和小程序、微信支付构成的交易闭环。一个从零搭网络,一个在已有的网络上开关系。

意外选手是Manus。它在2025年3月以邀请制公测亮相,经历Meta收购等反复后重新独立和融资。9月29日,与Instinct C轮公告仅隔一天,Manus发布了2.0版本,其中包括以Cue为代表的个人Agent,数日后又完成新一轮融资。Cue给每个Agent配备专属邮箱、电话号码和钱包,支持多Agent群聊协作,能在用户设定的预算范围内自主完成支付,产品能力清单和Instinct几乎一一对应。Manus的故事浓缩了中国市场对独立个人Agent的态度:技术可以领先,产品可以出众,但品类的归属权很可能由管道主人决定。

Instinct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可能也是最难被巨头复制的,是它的产品文化。但克制是有价格的。据Upstarts Media 9月报道,Instinct的B轮联合领投方Index Ventures原本已与另一家个人Agent创业公司Town签署投资意向书,计划以约10亿美元估值领投Town的B轮,但Instinct就利益冲突向Index提出异议,此后Index撤回了对Town的承诺,同时持有两家公司股份的Conviction也退出了Town的这一轮。产品上的克制和资本上的进取之间并不矛盾。

9月29日,Instinct上线了主动推荐商业化功能Selections,宣称与本地厨师、设计师、导游等合作,为用户策展推荐,但推上多位用户抱怨收到了自己并未请求的推荐,公司至今没有披露是否从中收取佣金。目前Instinct的全部商业化前景建立在交易抽佣模式上,据Shinn在播客中的说法,高端酒店愿意为有效订单支付20%至30%的佣金。但抽佣模式有内在矛盾:一旦Agent可以从推荐中赚钱,它就有动机推荐能赚钱的东西,而这正是Shinn承诺不做的。

100亿美元的估值,目前显然还是一张品类期权。如果按创始人自述的约10亿美元年化交易额和3%至5%的潜在抽佣率推算,对应的年收入在3000万至5000万美元之间,100亿美元意味着200到333倍的潜在收入倍数,这个倍数只有在品类爆发的前提下才说得通。品类正在爆发:Stripe的代理钱包、Shopify的Agent结账通道、Google的A2A协议,个人Agent的基础设施在这个秋天集中就位。但品类确定性和公司确定性又是两件事。在一个管道不属于自己、网络效应刚萌芽、商业化和信任正在产生冲突的局面中,Instinct的首要问题始终在于,信任的积累速度能不能跑赢巨头的分发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