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燧原科技登陆上交所科创板,首日大涨179.22%,市值达到1708亿元。随着燧原上市,摩尔线程、沐曦股份、燧原科技三家齐聚科创板,壁仞科技则在港交所挂牌,国产GPU“四小龙”在资本市场完成会师。以9月11日收盘价计算,四家合计市值6132亿元人民币,其中壁仞科技为港股,按汇率折算。
这是国产算力产业的一个里程碑,但里程碑的另一面是一组更值得追问的数据:最先上市的摩尔线程,股价已从最高点回撤超过60%;四家公司上半年营收全部高速增长,但按扣非口径全部未盈利。当“有没有国产GPU”这个问题被验证之后,市场要问的下一个问题变成了“谁能真正跑出来”。
四家公司走的是四条不同的路。燧原科技是深度绑定路线的极端样本:腾讯既是其第一大股东,也是第一大客户,2024年至2025年腾讯占比从37.77%翻倍至83.79%,同期毛利率从40.78%降至31.78%。2026年上半年燧原毛利率仅30.37%,约为沐曦57.2%的一半多一点;上半年营收11.20亿元,同比增长279.08%,但归母净亏损6.32亿元,亏损同比扩大3.57%,经营活动现金流为-8.78亿元,资产负债率78.70%。一个被忽略的正面数据是,燧原6月末合同负债达66.65亿元,较2025年末暴增18.26倍,显示腾讯在用预付款锁定产能、订单能见度极强;但合同负债本身是负债,这笔预收款绑定的是腾讯定向场景,很难直接转化为可复制的通用市场订单,且在当期侵蚀利润。燧原招股书预测2026年上半年净利为-6.08亿至-5.77亿元,实际净利-6.32亿元,低于预测下限,因此前三季度预告(-8.6亿至-7亿元)应当打折看待。
沐曦股份走的是分散布局路线,前五大客户集中度约61%,为四家中最低。2026年上半年沐曦营收13.24亿元,毛利率57.2%,同比提升1.1个百分点;归母净利润6.12亿元(含非经常性损益6.61亿元),扣非后仍亏损0.49亿元,但二季度扣非后已实现单季度盈利0.54亿元。需要提醒的是,单季度盈利可能受阶段性项目交付和验收时点影响,未必是可持续的稳态。沐曦还设有独特的对赌机制:实控人陈维良及一致行动人承诺,若2026、2027、2028任一年度未盈利或扣非净利较上市前一年下滑50%以上,将逐次延长锁定期12个月。
摩尔线程是四家中营收规模最大的,上半年营收17.36亿元,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69.14%降至56.95%,二季度单季骤降至49.26%。但这并非产品不赚钱:二季度6.6亿元夸娥智算集群大单确认收入,占当季营收近七成,芯片卡本身毛利率约70%,而集群项目含外采集成、服务器组装与系统调试,拉低了整体毛利率。这是卖芯片赚钱、卖系统证明能力的战略取舍,代价是消耗现金流、占用交付资源,挤压芯片自研迭代资源。摩尔线程上半年扣非净亏损1.51亿元,同比收窄;经营性净现金流流出21.69亿元,主要发生在Q1(-14.87亿元),Q2已收窄至约-6.82亿元。应收账款8.8亿元、同比增102.89%,回款质量值得跟踪;但A股IPO募资80亿元,截至6月末募资专户仍留存约56亿元,短期“烧钱断粮”的风险并不成立。
壁仞科技是营收增速最猛的一家,上半年营收12.36亿元,同比增长1997.56%,但去年同期营收仅约0.59亿元,近20倍的增长更多说明起点低。壁仞期内亏损3.77亿元(IFRS口径,经调整亏损3.37亿元,减亏38.9%),毛利率提升至42.7%,同比提升10.8个百分点,是四家中改善最多的。它坚持云端大算力训练芯片路线,已完成互联网大客户认证,存货12.1亿元、预付款15.34亿元(增230%锁定产能)。
把四家放在一起看,真正的问题在于它们在争剩余份额。2022年英伟达在中国AI芯片市场的份额约95%,2026年已跌至约8%,黄仁勋本人5月公开承认把中国AI芯片市场拱手让给华为;国产AI加速卡份额突破60%,昇腾约50%—62%。也就是说,国产替代不是想象空间,而是已经发生完大半的事实。按摩根士丹利2026年预测,在国产AI加速卡的内部盘子里,昇腾约62%、寒武纪约14%,CR2为76%、CR4为86%;放到包含海外厂商的全市场口径,英伟达份额降至约8%、AMD约12%,四小龙需要和平头哥、昆仑芯一起争夺剩余份额。寒武纪9月11日上半年营收59.96亿元、净利润23.11亿元;海光信息9月11日市值5366.66亿元——这才是国产AI芯片前二的量级。
寒武纪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参照。四小龙合计市值6132亿元,上半年营收54.16亿元,亏损4.09亿元(归母/期内亏损口径简单加总,非统一会计口径;按更严格的扣非口径亏损显著更大);而寒武纪上半年营收59.96亿元、净利润23.11亿元,一家寒武纪的半年净利润比四小龙半年营收的一半还多,其半年营收仍超过四小龙半年营收之和。四小龙上半年营收同比增速约174.8%,寒武纪约108.13%,增速只差1.6倍,不足以解释盈利与亏损的鸿沟。真正的诊断不是效率差,而是规模差:毛利率最高的沐曦57.2%已超过寒武纪55.25%,它亏损不是因为产品不赚钱,而是5.25亿元研发摊在13.24亿元营收上(39.65%),而寒武纪7.02亿元研发摊在59.96亿元上(11.72%);壁仞42.7%、燧原30.37%仍低于标杆,说明对另外几家而言,规模不足与产品结构问题是并存的。寒武纪2024年营收11.74亿元、净利-4.52亿元,与今天的四小龙单家营收(11.20亿—17.36亿元)几乎一样,一年后它做到64.97亿元、盈利20.59亿元——这正是市场买的那张期权:赌四小龙能在两年内复制这条曲线。
股价的回撤比营收的增长更值得看。四小龙上市首日表现曾是资本狂热的最佳注脚:沐曦首日涨692.95%,摩尔线程涨425.46%,燧原涨179.22%。但狂热之后是冷静:摩尔线程股价从最高941元跌至9月11日盘中低点约345元(当日收盘357.85元),回撤超过60%;沐曦从1033元跌至489元,区间调整超过50%。9月7日摩尔线程迎来首轮大规模限售股解禁,2577万股流通,可流通股票一夜之间扩容85.27%,解禁当天股价封死20%跌停,龙虎榜前五大卖出营业部均为机构专用席位,累计卖出14.62亿元;即便按跌停价出手,打新机构账面浮盈仍超过260%。9月的解禁只是序幕:摩尔线程12月7日还有约1.86亿股首发前老股解禁,占总股本39.55%,规模是本次的7倍;沐曦9月17日有1396.6万股解禁,扩容比例75.4%,解禁前流通盘仅1853万股,且叠加7连跌、累计跌超20%后的脆弱情绪;更远期,沐曦2028年3月有占总股本68.27%的巨量解禁。不过解禁并非确定的利空,A股减持规则对大宗交易、集合竞价比例、窗口期与预披露均有约束,老股东也可选择锁仓,但Pre-IPO原始股东成本极低、投资周期很长,退出诉求天然强于打新机构,中长期抛压只是延后而非消失。此外,摩尔线程2026年8月已通过H股发行决议,拟发行不超发行后总股本10%、设15%超额配售权,沐曦也在筹划赴港,这既是融资弹药,也是未来12—24个月的股本摊薄与供给增量。
技术路线上,四小龙存在根本性分野:摩尔线程、沐曦、壁仞均采用自研软件栈在不同程度上兼容CUDA生态(摩尔线程另兼顾图形渲染,自称全功能GPU),燧原走的是完全不兼容CUDA的DSA路线。CUDA兼容是短期商业化落地的核心抓手,但API与生态层面兼容不等于底层架构完全独立,长期仍存在专利与生态绑定的不确定性;DSA路线的短板更显著,算子与编程模型完全独立,客户迁移需大规模改写算子、重构应用,燧原能走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腾讯提供的联合适配场景,如何把这种能力复制到更多客户,是从依赖走向共生的关键。供应链约束同样不能一概而论:HBM供给紧张对壁仞超大算力训练卡的冲击,与对以推理芯片为主的厂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HBM涨价与代工报价波动会直接侵蚀毛利率。
国产GPU四小龙齐聚资本市场,是这一代中国芯片创业者的阶段性答卷。但资本市场的耐心从来有限:摩尔线程60%的回撤、即将到来的12月大规模解禁、沐曦二季度单季扣非转正但整体仍亏损、燧原亏损扩大但合同负债暴增——这些信号都指向同一件事:上市只是拿到牌桌的入场券,真正决定座次的比赛才刚刚开始。市场定价隐含一个期权,赌四小龙有机会复制寒武纪2024至2025年那条扭亏放量曲线;而这张期权的行权条件,是把收入、毛利、现金流、利润串成一条可持续的链条,前提是产品、生态与客户结构不发生恶化——放量,并不必然自动带来同等毛利率与盈利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