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重塑企业IT支出格局，全球最大咨询公司的核心业务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今年以来，凯捷（Capgemini）股价累计下跌31%，埃森哲（Accenture）股价下跌27%——其中埃森哲在6月因部分客户推迟大型IT转型项目而遭遇单日重挫。投资者正在用脚投票，押注这些咨询巨头赖以为生的实施类业务收入将大幅萎缩。

与此同时，从制药巨头拜耳、百时美施贵宝，到消费品公司SharkNinja，全球企业正借助AI工具削减对外部顾问的依赖，要求压低费率，或将工作直接收归内部。据英国金融时报8月31日消息，这场冲击的核心矛盾在于：IT咨询行业数十年来的“面包和黄油”——帮助客户将新平台与旧系统整合的实施类业务——正被AI加速替代。SAP首席财务官Dominik Asam直言，AI将“大规模取代”咨询业的部分职能；SAP更声称，其系统改造计划将帮助客户削减最多50%的外部咨询成本。

市场研究机构Source Global的数据显示，今年客户在技术咨询上的总支出预计达4200亿美元，同比增长8%，但增量主要来自AI相关的新兴咨询需求，而规模更大的实施类业务（2360亿美元）正面临结构性压力。

客户主动出击：降费、内化、重谈合同

全球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重新审视与咨询公司的合作关系。据报道，百时美施贵宝（Bristol Myers Squibb）首席数字与技术官Greg Meyers表示，咨询公司托管服务的成本正在“崩塌”。他指出，该公司网络安全领域此前大量依赖第三方监控，“现在AI承担了大量监控工作，那些合同正在消失”。BMS已向外部顾问施压，要求降低费率，或从按小时计费转向固定价格合同、绩效挂钩收费等新模式。

“只要我们能分享到成本下降的红利，我完全接受这对他们来说是利润扩张的。如果我们不满意，把工作收回内部从未如此容易，”Meyers表示。他还点出咨询行业的一个结构性痼疾：咨询公司合伙人的激励机制驱使他们年复一年向客户销售更多、更贵的服务，BMS因此向咨询公司施压，要求更换客户团队。“当新人接手账户时，一切都是可能的——他们会寻求基于结果的合同和不同的定价模式。”

家电公司SharkNinja首席执行官Mark Barrocas同样表示，公司在咨询上的支出“肯定在减少”。该公司去年营收64亿美元，近期仅用八周时间便借助Palantir技术完成了一个销售促销与媒体支出分析项目，同时还部署了AI驱动的需求预测系统，并与亚马逊云服务合作开发媒体分析工具。“我们发现，与这些技术合作伙伴以及熟悉业务的内部负责人合作，远比引入不了解业务的第三方顾问有效。”

SAP与AI工具：从源头压缩咨询需求

咨询业的压力不仅来自客户端，还来自其核心合作伙伴——软件平台商。SAP正在将AI及其他组件内嵌至系统，使咨询公司能够更快完成工作、计费工时更少，甚至让买家完全绕开顾问。SAP首席财务官Dominik Asam预测，AI将“大规模取代”咨询业的部分职能，并声称相关系统改造将帮助客户削减最多50%的外部咨询成本。

正在进行六年期SAP系统改造的拜耳，是这一趋势的典型案例。负责该项目的Jochen Kamp表示，目前已有30个AI智能体支持编码与测试工作，目标是在部署阶段“大幅减少”参与项目的顾问数量。“咨询资源在数量和技能上都将发生根本性变化，传统意义上的顾问肯定必须改变，需要的人会越来越少。”

在银行业，这一趋势同样清晰可见。德国商业银行计划到2030年投入6亿欧元用于AI，预计每年节省5亿欧元，部分节省将来自咨询账单的压缩。该行AI负责人Oliver Dörler表示，过去需要外部供应商花费数月分析源代码和日志文件的工作，“今天我可以让AI在几天内完成”。他还补充，商业银行“经常发现顾问从我们这里学到的比我们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更多”，内部化有助于保持竞争优势。意大利裕信银行（UniCredit）今年上半年外部咨询支出下降24%，法国兴业银行（Société Générale）下降9%。

咨询巨头的自我辩护：转型而非消亡

面对外界的悲观预期，咨询公司高管并不认同“行业末日论”。凯捷首席执行官Aiman Ezzat对SAP“节省50%”的说法一笑置之，称之为“雄心勃勃”，并表示“我们没有看到50%，但我们确实重新设计了SAP部署方式，以降低实施成本并加快速度”。他认为IT咨询领域的成本压缩本是行业常态，“我们变得更有生产力，业务更加工业化，我们转向离岸模式等。如果我还在用20年前的方式工作，我需要三到四倍的人手。”Ezzat还强调，凯捷旗下专注于航空航天、汽车制造等行业技术工程咨询的专业业务表现强劲，这些领域无法将工作整体交给AI。“我们不只是依赖IT预算为生，”他说。

从市场数据来看，咨询行业整体仍在增长。Source Global估计，今年客户在技术咨询上的总支出将达4200亿美元，同比增长8%，其中AI相关咨询需求（1400亿美元）是重要驱动力，涵盖AI软件选型、网络安全应对以及帮助员工有效使用AI的“变革管理”咨询。然而，客户满意度数据令人警醒。Source Global最新调查显示，仅三分之一的客户表示，由外部顾问主导的IT转型项目“完全成功”。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德勤、安永、普华永道、毕马威）的满意度评分更低于埃森哲等IT专业公司。

裁员外包仍是咨询业的护城河

尽管压力显著，咨询公司并未全面失守，部分传统需求依然稳固。大型企业在规划大规模裁员和成本削减项目时，仍高度依赖外部顾问。英美烟草表示，在其以AI为核心的三年降本计划中，外部顾问“更加重要”——该计划已裁减5500个岗位，并将另外3500个岗位外包给包括埃森哲在内的公司。大众汽车近期在评估削减最多10万个工作岗位、关闭德国四家工厂的计划时，也转向了波士顿咨询集团和麦肯锡寻求支持。

与此同时，AI本身也在为咨询业创造新的需求入口。宝洁首席财务官Andre Schulten表示，AI工具正在提升内容创作的生产力、速度和质量，公司正在探索将AI与广告代理商等专业顾问结合使用的模式。Source Global市场趋势负责人Nicholas Jotischky指出，尽管竞争加剧，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仍有55%的客户表示未来12个月将增加使用——但这一比例较一年前的80%已大幅下滑。“竞争正在升温，”他说。

基因测序公司Illumina首席执行官Jacob Thaysen的判断或许代表了行业的未来方向：AI让企业在寻求大型实施商帮助之前，能够自行推进更多项目，“咨询业的未来必须更多地聚焦于为领导者提供战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