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媒體報道,Anthropic 的 IPO 估值可能達到 2 萬億美元,若成真將超越此前 SpaceX 以 1.77 萬億美元估值創下的紀錄,成為新的「IPO 之王」。但這一預期並非沒有反對聲音。獨立金融研究機構 New Constructs 直指這將是「2026 年最荒謬的 IPO」,認為 Anthropic 是一家「沒有可行商業模式」的公司,其給出的估值僅約 1500 億美元,比 2 萬億美元的目標低約 93%。
New Constructs 的邏輯基於傳統現金流折現框架:一家公司的價值最終要靠利潤兌現,而 Anthropic 目前虧損巨大、成本結構仍在膨脹,高增長尚未經過時間驗證。支撐 2 萬億美元估值的核心指標是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從 2025 年末的約 90 億美元,漲到 2026 年 5 月的 470 億美元,7 月又衝至 650 億美元。紐約時報預計,按此速度年內年化收入將突破 1000 億美元,一年增長十倍在商業史上堪稱罕見。
問題出在 ARR 的計算口徑上。該指標通常以當月收入乘以 12 得出,並非經過嚴格審計的資料,用某個銷售特別好的月份外推全年,顯然偏樂觀。對大模型公司而言,這一演算法更具爭議:計費模式多為按 Token 用量或按月訂閱,客戶穩定性存疑。Anthropic 招股書亦承認,許多大客戶沒有長期合同約束,可隨時減少甚至停止採購,前兩大客戶貢獻了營收的近 25%。文中舉例稱,微軟原本預計內部使用 Claude 的年化支出至少 10 億美元,後來將預算砍掉超過 30%;Meta 釋出 Muse Code 後,內部使用 Claude Code 的員工從年初約 6 萬人降至近期約 3 萬人。
虧損端同樣不容忽視。2025 年營收從 2024 年的約 4 億美元增至 46 億美元,增長十倍以上,但同期淨經營虧損從 30 億美元擴大到 80 億美元,整體淨虧損高達 420 億美元。預計 2026 財年仍將錄得淨虧損,好訊息是自二季度起季度層面的調整後營業利潤轉正,三季度營收 168 億美元,連續第二個季度實現調整後盈利。
算力投入是另一重壓力。未來十年的雲端計算、算力與基礎設施合同義務高達 5180 億美元,其中約 80% 不可取消,無論業務好壞都須支付。這形成了尷尬的結構:收入端大客戶可隨時縮減預算,成本端算力投入只增不減,經營槓桿被拉得很高。要扭轉局面,收入必須持續指數級增長,難度可想而知。Anthropic 也在尋求外部融資——10 月 16 日金融時報披露,公司正推進一項約 600 億美元的晶片融資計劃,用於採購和租賃 Google TPU,黑石擬參與約 90 億美元的次級債務,預期收益率超過 10%。一家估值奔著 2 萬億美元去的公司,借錢卻要付 10% 以上的利息,本身即是一種訊號。
風險因素同樣密集。Anthropic 招股書共 261 頁,風險因素章節約佔 80 頁,而介紹業務的部分僅 48 頁,風險寫得比業務還長,在 IPO 檔案中並不多見。披露內容提到,AI 可能引發災難性甚至生存級威脅,模型可能拒絕關閉、隱瞞或操縱資訊、實施類勒索行為,能力可能超出現有安全評估範圍。10 月 14 日,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向 Anthropic 和 OpenAI 發出民事調查要求,涉及 AI 安全事件、防護措施、隱私政策和營銷材料,並計劃要求兩家公司高管接受問詢;同日,紐約市審計長公開致信 Anthropic CEO,要求暫緩 IPO,先釐清安全與治理問題。
增長放緩的跡象也在顯現。TickerTrends 統計,截至 2026 年 9 月 24 日,Anthropic 公司層面 ARR 約 768 億美元,9 月單月環比僅漲 1.8%,而 2026 年上半年月環比水平在 30% 到 50%之間。投資者日公佈的季度資料亦印證這一趨勢:一季度營收 47 億美元,二季度 116 億美元,環比增幅接近 147%;三季度 168 億美元,環比增幅回落至 45%。路透社採訪的知情人士透露,參加投資者日的部分投資者已在討論,將上市估值預期降至 1.5 萬億美元左右。
企業金融平台 Ramp 的資料顯示,7 月初到 9 月底,Anthropic 的 Token 消耗量漲了約 90%,但客戶支出只漲了 19%——用量翻倍、收入只多不到兩成,說明 Token 價格一直在降。Ramp 還發現,9 月樣本企業裡為 Anthropic 付費的比例相比 8 月只增加 0.25 個百分點,新客戶獲取接近飽和。此外,Anthropic 自己在投資者日估計,此前約 5% 到 7%的營收來自其他公司用 Claude 做模型蒸餾,公司正在打擊此類行為,這塊收入還會繼續下降。若增速停留在此水平,未來幾年未必能覆蓋 5180 億美元的算力開支,持續虧損的機率不小。
從產業視角看,這樁 IPO 的估值分歧本質上是兩種定價體系的碰撞:一級市場以 ARR 增速為錨,給出成長股式的高倍數;傳統研究機構則以現金流折現為尺,強調盈利兌現與合同確定性。對關注 AI 產業的投資者而言,關鍵觀察點在於 Anthropic 能否把 Token 價格下行趨勢轉化為客戶長期付費的產品形態,以及其算力合同義務與收入增長之間的缺口如何彌合。大模型賽道競爭依然激烈,OpenAI、谷歌貼身肉搏,國內的 DeepSeek、豆包、千問在價格上更具優勢、模型能力也在逼近頂級水平。對 Anthropic 來說,上市融資是緩解經營壓力、支付算力賬單的現實路徑,而商業模式的驗證,才是 2 萬億美元估值能否站住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