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債券收益率攀升至數十年高位,但經濟與市場迄今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韌性。高盛最新研究報告彙集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穆迪分析以及高盛自身經濟學家的多方研判,核心追問是:隨著歐洲主權債券市場等領域壓力初現,這種韌效能否延續。
高盛美國利率策略主管William Marshall指出,此輪收益率上行的最顯著特徵是廣度——各主要經濟體收益率均告上行,並無單一領導市場或觸發源,利率曲線前端與長端同步重新整理高位。他將上行主要歸因於基本面:強勁經濟增長、通脹風險、央行鷹派政策轉向、持續的投資週期以及長期財政風險。期限溢價已飆升至逾十年最高水平,而9月底以來的急劇走高還疊加了對沖相關的技術性因素,使收益率超出基本面隱含值。Marshall預計收益率將隨通脹緩和預期強化而回落,但強調長期高收益率具有一定粘性;能源價格波動與財政壓力是主要上行風險,AI資本開支擴張及對應債券發行也在壓制市場對久期資產的需求,令長端收益率風險偏向上行。
在增長拖累方面,高盛美國經濟學家Pierfrancesco Mei將當前美國經濟定性為具有韌性,基準情景下——美聯儲12月再加息一次,隨後於2027年下半年啟動三次降息,10年期美債收益率年底降至4.4%——高利率對2027年GDP增長的拖累僅約0.2個百分點;但若收益率維持在當前水平,拖累效應將超過0.5個百分點。傳導渠道上,30年期抵押貸款利率突破7%將壓制住宅投資,消費支出因耐用品需求走弱受到約0.2個百分點拖累,非AI企業債務到期再融資的利息支出上升預計令資本開支增長承壓約0.3個百分點。高盛全球經濟學家Joseph Briggs與Johan Allen的量化框架顯示:每100個基點的利率上行,將使主要發達經濟體住宅投資下降約6%、消費者支出平均下降約0.2%、企業資本開支下降約1.8%,合計拖累發達經濟體GDP約0.6個百分點。財政層面,大額基本赤字疊加高利率,預計推動美國債務佔GDP比率在2035年升至124%(基準情景)乃至132%(若當前利率持續)。
穆迪分析首席經濟學家Mark Zandi是立場最謹慎的聲音。他認為用「韌性」描述美國經濟「令人著迷,近乎令人沮喪」,正確描述應是「脆弱」。他指出勞動力市場是最清晰的疲軟訊號:過去一年月均新增就業約4萬人,剔除醫療行業後幾近為零;失業率雖仍低,但部分歸因於勞動參與率下降,調整後實際失業率處於4%中段,高於充分就業水平。實際工資增長對中低收入群體實為負增長,家庭儲蓄正被持續消耗。他對約2%的實際GDP增長率並不感到安慰,估計其中約三分之一(0.6至0.7個百分點)來自AI相關活動,意味著非AI經濟體增長率僅約1%至1.5%。他將美國財政狀況描述為「我所見過的最糟糕的情形」:赤字超過GDP的6%,基本赤字超過3%,債務約為GDP的100%且預計十年後升至125%,聯邦利息支出已超過1萬億美元並將快速上升。他給出的機率判斷是:嚴重債券市場拋售機率約四分之一,經濟徹底脫軌機率約三分之一。
銀行與信用市場方面,高盛分析師判斷相對溫和。高盛金融股票研究組主管Richard Ramsden認為,鑑於美國銀行資產敏感型資產負債結構,利率上行應有助於提升淨利息收入;在不出現更廣泛經濟下行的前提下,信用質量不會顯著惡化;計提利率驅動的證券組合浮虧後,大多數銀行仍應保有超額資本。高盛首席信用策略師Amanda Lynam認為,高利率對企業信用的衝擊在當前穩健增長背景下總體可控,不足以引發違約率顯著上升,但若利率波動率重回2022至2023年高位,依賴收益率驅動的機構投資者信心將受衝擊,投資級信用市場需求將面臨實質壓力。
美股方面,高盛首席美國股票策略師Ben Snider認為當前收益率水平不應阻止美股繼續走高。今年以來標普500指數市盈率從23倍降至19倍,但過去12個月盈利增速超30%,足以抵消估值壓縮;股債相對估值(標普500盈利收益率與10年期實際美債收益率之差)約為230個基點,過去兩年相對穩定,顯示估值已基本完成對高收益率的再校準。但他提示兩個風險點:若10年期美債收益率單月上行超過約50個基點(兩個標準差),將觸發美股歷史上的典型承壓模式;小市值股、房地產及住宅建築商等利率敏感板塊已明顯分化,市場廣度降至網際網路泡沫以來最低水平。高盛多資產策略師Christian Mueller-Glissmann與Andrea Ferrario補充稱,更高債券收益率正在強化債券在多資產組合中的戰略配置價值,最優債券配置比例應向35%至55%的長期均值靠攏,但強勁盈利增長仍令股票相對債券更具吸引力。
AI既是支撐增長的核心引擎,也是高利率環境下最受關注的潛在脆弱點。樂觀一面,高盛認為AI資本開支承壓風險有限:超大規模雲計算企業的資本開支迄今對高利率和成本上升表現出強勁韌性,構成美國AI投資的逾三分之二;主要AI相關發行主體信用評級普遍在AAA至AA級,AAA/AA級別發行主體的利息覆蓋倍數高達27.7倍,淨槓桿僅0.5倍,具備充裕債務容納空間;Lynam也認為AI相關債務發行被顛覆的門檻極高。
但Tobias Adrian對AI複合體中的三重風險表示關注:多家AI企業之間的投資互聯性與迴圈性,意味著一家企業的盈利衝擊可能迅速擴散;AI企業與投資者通過槓桿ETF和衍生品形成的槓桿疊加槓桿結構;以及AI企業強勁營收增長能否持續這一根本性不確定性。Zandi的警告最為直接:若利率在當前水平或更高水平上再持續一兩個季度,AI可能成為經濟中首先斷裂的那一環。他指出,持續高利率將壓制AI相關股價,財富效應逆轉會進一步打壓消費,而融資成本上升將使維持當前AI建設速度所需資本的籌集愈加困難。目前AI在很大程度上依靠自身動能與市場樂觀情緒執行,但這一狀態的持續時間存在高度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