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i與DeepSeek仍在推進融資,最快可能於2027年上市。但臨近年底,市場情緒正在降溫——智譜與MiniMax的市值較各自高點已回撤約80%。屬於中國開源模型的熱鬧夏天似乎已經過去。
國慶假期期間,中國AI廠商暫時放緩了旗艦模型的迭代節奏,歐美開源模型卻迎來密集釋出:輝達支援的Reflection推出Beam,Mistral預覽了Mistral Large 4。與此同時,OpenAI、Anthropic等前沿閉源模型不僅繼續佔據高價值市場,還正將競爭延伸到價效比市場。中國開源模型由此處於一場雙線競賽之中:一邊要繼續追趕美國閉源前沿模型,另一邊要應對歐美開源模型的追趕。
自ChatGPT釋出以來,中國開源模型追趕美國閉源前沿AI模型的時間視窗不斷縮短。開源模型追平閉源前沿所需的時間,從推理時代的8.5個月到智慧體時代減半至約4.8個月。前艾倫研究所的Nathan Lambert在國情諮文中提及,美國開源模型相對中國開源模型落後2到6個月。
西方開源模型陣營開始追趕,正如去年底《看DAO2026》所展望的,是今年AI行業的關鍵敘事之一。究其原因,中國開源模型的優勢,已經開始從單純的Token經濟學的市場競爭,嵌入到全球AI生態的擴充套件中去。
隨著今年夏天Kimi-3與GLM-5.3等模型進入“好用”時刻,市場開始廣泛擁抱中國開源模型。全球最大的API聚合平台OpenRouter,每週token呼叫量已經從去年9月的1萬億增長至當前的80萬億,其中中國開源模型份額佔比超過80%;輝達支援的Fireworks AI等平台,日均token呼叫也飛速增長,其中超過95%來自基於開源模型的微調模型。
中國開源模型開始嵌入全球AI生態生長。Harvey把西方核心法律智慧建立在中國開源模型之上;開源模型Inkling借鑑了DeepSeek和Kimi。連AI基礎研究也越來越多地依賴於中國開源模型,目前約40%的論文提及中國開源模型,超過了美國的30%。去年這個時候,兩者提及率大致相當。事實上,論文提及是一個滯後指標,中國模型在全球科研中的擴散,實際可能發生得更早。
這關乎更長遠的競爭格局,引發了美國市場內外的警惕。對輝達而言,這關係到其硬體和軟體生態能否繼續保持吸引力;對美國而言,這涉及全球AI開發體系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對中國開源模型下手,今年以來一直是華盛頓的重要議題之一。
西方開源模型復興,也由此迎來新的推動力。但西方開源模型同樣面臨“先天”的結構性約束。中國開源模型廠商面臨的挑戰,美國開源模型廠商同樣難以迴避,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處境更為不利。
前沿AI研發所需的資金和算力,與開源模型的商業化機制之間存在張力。儘管歐美市場的算力供應要比中國市場充沛得多,但供給仍然是瓶頸。在市場競爭中,算力資源最終更容易流向資金實力更雄厚、商業回報更明確的玩家。
與閉源模型廠商相比,開源模型廠商的商業化存在結構性難題。後者承擔研發成本,卻未必能捕獲模型能力擴散的全部商業價值。一旦開源模型廠商計劃對token收取更高的溢價時,它們所能捕獲的token市場份額就會逐步下降。
發生在中國開源模型廠商身上的,也會發生在美國同行身上。在智譜正式開源GLM-5.3-Flash後,大量第三方供應商湧入市場。最終,智譜官方API在OpenRouter的token呼叫份額,從最初的88%降至了22%。EpochAI估計,OpenRouter客戶對DeepSeek旗下模型的支出中,流向深度求索這家公司的比例,僅有8%。
歐美的算力資源正在向最有能力支付、並能將算力轉化為更高收入的前沿實驗室集中。8月,SemiAnalysis估計,今年全球新增算力大約1/3最後被OpenAI與Anthropic吃掉,明年這個比例可能會漲到一半。
這也是為什麼輝達必須親自下場。今年以來,黃仁勳連續出手,開始整合生態,扮演起西方開源模型陣營的關鍵先生。年初,輝達推出了Nemotron聯盟,參與者包括最近先後釋出迭代旗艦模型的Thinking Machine、Reflection與Mistral AI;下半年,輝達又出手收購了HuggingFace。
在中國,智譜已經將GLM-5.3整合到Bedrock,與亞馬遜共享收入。更多中國開源模型會尋找自己的變現之路。但它的財務影響仍有待觀察。
中國是開源模型競爭的守擂者,佔據一定生態有利位置。這種優勢不僅來自模型演算法的技術外溢,更來自模型與晶片的協同最佳化,中國已經形成的最大的開源生態天然具備的技術快速擴散,以及由此形成的人才集聚效應。
節前,DeepSeek開源面向華為昇騰的程式設計工具、計算庫和通訊庫。某種意義上,中國AI生態正在經歷自己的“WinTel時刻”。華為輪值董事長徐直軍稱,今年華為在中國市場的算力份額已經超過了輝達。隨著國產算力部署規模擴大,模型與晶片之間的協同最佳化有望進入更穩定的反饋迴圈,一定程度上緩解算力瓶頸。
中國仍然是最大的AI人才輸出國,但已經不再只是輸出國。越來越多全球頂尖AI人才選擇留下來,在國內深造,在國內工作。但這只是結果。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開源模型陣營的崛起,正在成為左右人才流向的結構性變數。更多國內培養的頂尖本科畢業生,不再沿著傳統路徑赴海外攻讀研究生學位,而是直接進入產業本土創新。不過赴美的頂尖人才,仍然多數首選留下。
但這仍是防禦性的,不足以支撐中國開源模型全面“攻擂”美國閉源前沿模型。OpenAI與Anthropic正掀起新一輪價格戰,並不斷將前沿模型的能力下沉到成本更低的小引數模型,壓力也隨之傳導到中國開源模型。Anthropic的Claude Haiku 5.5,效能超過GLM-5.3-Flash,每百萬token的輸入價格也要稍低一點。
市場往往將中國模型的快速追趕,簡單地、甚至最大程度地歸因於“工業化蒸餾”。它能夠說明,為什麼中國模型廠商可以在資源相對受限的情況下,快速縮小與美國前沿模型的差距。但更困難、也更重要的問題是,蒸餾究竟解釋了多少,蒸餾之外又有哪些因素推動了剩餘的追趕,這些因素又有怎樣的邊界?
在與Epoch AI研究員JS Denain的一場對話中,Nathan Lambert認為,即使完全禁止蒸餾,最強的美國模型與中國開源模型之間的差距,也只會增加1到2個月。更大的“效率”差異,發生在研發成本與探索路徑的不對稱性上。這種解釋更合理,或者說,更現實。
這種不對稱性存在於中國與美國的資料生態中。美國前沿實驗室和專業資料供應商共同推動訓練資料、強化學習環境與評測體系的發展。其中一部分成果經過標準化和商品化,進入更廣泛的市場。Surge AI、Mercor等向OpenAI、Anthropic提供服務的資料公司,據報道也將同一批訓練資料賣給中國企業。
不同實驗室的研發投入結構,也可能存在差異。OpenAI和Anthropic這樣的前沿實驗室,往往將更多資源投入尚無明確解法的開放性科學問題,以及其他需要長期探索的研究方向。這類投入可能帶來突破性的創新,但也伴隨著更高的成本和更多的不確定性。
中國開源模型的安全評估實踐,則揭示了追趕過程中的另一重差異。Semianalysis承認中國是除歐洲以外全球最重視AI安全的國家,但更側重於應用與產出層面,而對前沿模型能力和內生風險的評估與披露相對不足。從2021年至今年9月,中國9家領先模型廠商的857次模型釋出中,只有31次公開了安全評估結果,佔3.6%。
這也引出了追趕視窗的統計口徑問題。模型之間的能力差距,究竟應該從領先者開始內部部署、開展紅隊測試時算起,還是從其對外發布時算起?
與算力、人才類似,資料治理、多元化探索與安全機制上的投入差異,也折射出中美AI競爭背後更廣泛的生態差異。中國企業正在加強資料治理,但相關投入往往服務於公司內部,中國開源模型本質上是“開放權重模型”,訓練資料的公開與共享仍然有限。智譜已經明確將安全視為“摸高”的關鍵一環,但這種認識尚未成為行業普遍的實踐。
AI仍然是一場資金密集型競賽。接下來的三個月,Kimi與DeepSeek仍有必要繼續加速奔向資本市場,但它們也必須拿出更紮實的成績,證明自己在兩線作戰中的長期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