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美股遭遇“黑色星期五”。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单日下跌1261.47点,跌幅5.28%,报22617.73点,年内涨幅被全部抹去;标普500指数跌3.70%,报6910.39点,连续第七个交易日下跌,创2020年2月以来最长连跌纪录;道琼斯工业指数跌1.93%,报48147.33点。道指与标普500双双较历史高点回撤超10%,进入技术性回调区间;纳斯达克100指数单日跌5.61%,较历史高点回落20%,已进入技术性熊市。本周纳指成分股市值蒸发超4万亿美元。

芯片股成为抛售重灾区。费城半导体指数单日下跌10.73%,本周累计跌17.13%,30只成分股全部收跌,指数跌至近八个月最低。个股方面,闪迪跌16.05%,英伟达、ARM跌约14%,美光科技、SK海力士、AMD跌超13%,博通、西部数据、希捷科技跌超12%,台积电跌超9%,英特尔、高通跌超7%。其中,英伟达周五单日跌14.01%,报125.53美元,连续第七个交易日下跌,本周累计跌幅达22.92%,创2008年10月以来最大单周跌幅。10月初其市值曾接近6万亿美元、位居全球第一,截至周五收盘市值已退居美股第四,较峰值蒸发约2.65万亿美元。

大型科技股普遍走低:特斯拉跌超7%,Meta跌近6%,亚马逊跌超4%,微软、谷歌跌逾2%,苹果跌近2%。此前完成IPO的Anthropic在上市次日回落,收跌8.5%,报88.91美元,盘中一度跌至83.05美元,接近83美元的发行价。抛售同时向其他资产类别扩散,VIX恐慌指数收涨26.2%至35.89点,盘中一度突破40,为2025年4月以来最高;避险资金流入债市,10年期美债收益率日内下行约11个基点至4.94%附近;而黄金、白银、铜等大宗商品以及比特币则同步下跌,COMEX黄金跌4.37%,现货白银跌近4%,比特币跌破6万美元关口,24小时内全市场近30万人爆仓。股票以外的商品与加密资产同步下跌,反映出投资者在流动性较好的资产上集中套现以满足保证金要求,这意味着本轮调整已超出板块轮动的范畴。

市场的直接触发点,是英伟达遭遇的监管层面变动。据知情人士消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执法部门正在审查英伟达潜在的会计问题,焦点之一是其此前调整地理收入披露口径——改为按客户总部所在地而非账单地址统计收入,调整后新加坡从地区收入中“消失”。此前英伟达约一半营收通过新加坡子公司确认,这一变动引发了外界对收入结构的讨论。与此同时,司法部也在就英伟达129亿美元收购Hugging Face一事及反垄断事项展开审查。另一项受到关注的争议是循环融资:英伟达通过投资、担保等方式向AI云服务商和客户提供资金,后者再以此购买英伟达的芯片、建设数据中心。批评者认为,这种安排让投资者较难判断芯片厂商的收入质量和真实财务风险敞口。英伟达临时CEO、前CFO Colette Kress在业绩电话会上表示,公司未来在AI融资交易上将“更加挑剔”。需要指出的是,SEC调查本身不构成违规证据,大量调查最终并未导致执法行动。相比单一公司的会计争议,市场更关注的或许是:当AI龙头的增长质量受到讨论时,建立在未来现金流折现之上的估值体系面临重新审视。

从时间轴看,本轮下跌是过去两个月市场情绪变化的延续。10月纳指累计下跌5.3%,创2025年3月以来最差月度表现;有机构统计,标普500科技板块市盈率在过去12个月里下降约42%,为近30年来较大幅度的估值下修之一。与此同时,美国银行调查显示,全球基金经理超配科技股的净比例已从10月的37%降至12%,单月降幅创2006年6月以来最大,认为企业投资过度的净比例更达到创纪录的38%,另有52%的受访者预计未来半年将有超大规模云厂商宣布削减资本开支。

市场为何转向谨慎?答案可以从科技巨头三季报的现金流中看到。Alphabet三季度自由现金流从上年同期的正245亿美元转为负90.65亿美元;Meta自由现金流为负11.57亿美元,并把资本开支指引下限上调至1350亿美元;亚马逊过去12个月现金资本开支约22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负423.6亿美元。有机构预计,六家主要云服务商2026年资本开支合计约8900亿美元,2027年进一步增至1.4万亿美元。有机构测算:要让这些投资获得15%的ROIC,相关企业2028至2030年需累计创造约1.42万亿美元的AI收入,这仅是回报门槛,尚未包含已兑现的利润。

融资结构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AI基建正从“用利润投资”转向“用债务投资”。据统计,2026年全球AI相关债务发行规模已达6870亿美元;截至去年10月,AI相关债务约1.2万亿美元,占美国投资级公司债市场的14%,已超过银行业。当抵押品(GPU)随着芯片代际快速贬值,一旦需求放缓,就可能形成“抵押品贬值—信贷收紧—投资削减”的负反馈。市场讨论的核心,已从AI技术本身,转向当前股价是否已经充分反映了未来的增长预期。Anthropic这样的明星公司上市首日上涨、次日即接近发行价,也说明即便是热度较高的AI资产,同样要面对估值溢价的重新评估。

华尔街当前的分歧较为明显。看空的观点是,有策略师警告,由AI驱动的下跌蔓延态势,与互联网泡沫破裂前的市场模式存在“令人担忧的相似之处”,当前标普500科技股权重超过40%,而2000年泡沫峰值时约为35%;若计入主要科技相关公司,这一比例超过46%。该观点认为,正如2000年那样,阶段性反弹可能先于更深层的下跌出现。美国银行首席策略师哈特内特则指出:当前基金经理现金占比仅3.6%,从调查看尚未出现足以支撑买入的“恐惧”情绪;从历史经验看,较佳的买点往往出现在机构进一步削减敞口、转为低配之后。

看多的观点也存在。摩根士丹利发布年度展望,将标普500明年底目标价定在8700点,其判断是AI资本开支周期保持完好。另有机构统计,本轮牛市中科技板块已历经六次超10%的回调,随后平均反弹47%,“当新闻标题好转时,市场往往已经先行一步”。景顺首席全球市场策略师勒维特则给出偏中性的判断,即这是AI建设的“调整”,而非“终结”,更稳健有序的建设节奏,长期反而有助于产业健康。

就目前信息看,两种观点各有依据,但都只反映了部分事实。看空观点成立的部分在于,估值与盈利的错配确实需要修正,前期涨幅较大、交易较为拥挤的AI板块,其“去泡沫”过程可能尚未结束,短期波动仍会较大。看多观点成立的部分在于,AI的产业趋势并未逆转——英伟达最新财报营收同比增长103%、数据中心收入1076亿美元,云厂商在手订单达1.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40%,这些是实际的终端需求,与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存在本质区别。关键的分野,将出现在谁能把算力投入转化为可持续的利润和现金流。本轮调整的本质,是市场定价逻辑从“为增长预期付费”转向“为真实回报付费”的切换。在这个过程中,拥有较强核心现金流、优质客户和既有资产的大型云厂商,将比高杠杆、依赖现货市场的新型算力商更具防御性,行业更可能经历的是整合与资产重新配置,而非全面崩溃。

对于投资者而言,与其猜测“底在哪里”,不如关注三个决定方向的变量。第一,美联储的利率路径。当前市场对12月加息的押注已接近“确定”,理事库克表示政策利率还不足以应对通胀,费城联储主席保尔森亦表示对连续加息持开放态度。高利率环境下,远期现金流折现价值被压低,这是高估值成长股面临的主要压力。下周公布的PCE数据,将是重要观察窗口。第二,AI商业化的兑现节奏。有机构将2028年视为重要观察节点,能否看到明确的AI商业化证据,将影响信用评级压力和融资市场信心。在此之前,任何一家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资本开支调整,都可能引发新一轮定价。第三,英伟达事件的后续演进。SEC与司法部的调查进展、管理层变动后续、10-Q财报的披露细节,都可能扰动市场情绪。作为AI板块市值最大的公司之一,英伟达的走势很大程度上影响整个板块的短期方向。

回看这一周,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英伟达交出了营收同比增长103%的季度业绩,Anthropic完成了创纪录的IPO,两大重要事件却都没能改变市场走势。有投资者评价称,原本期待这能成为一次情绪的出清事件,但它并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这说明,市场关注的重点已经从“好消息”转向“好故事背后的账,是否算得过来”。对于习惯了AI板块单边上涨的投资者来说,这或许是一次必要的重新校准;而对于一个健康的资本市场而言,让价格重新回归价值,本身也是正常过程。归根结底,能穿越周期的,从来不是最动听的故事,而是最扎实的现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