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存行业正处在一个罕见的矛盾中:利润创下历史纪录,股价却剧烈回撤。今年夏天,三家内存厂交出了这个行业四十年未见的财报。SK海力士二季度营收79.3万亿韩元,营业利润率高达76%美光最近一个季度营收414.6亿美元,毛利率一年内从39%升至84.6%,下一季度收入指引给到500亿美元三星电子季度经营利润同比增加18倍以上,半导体部门贡献89.2万亿韩元,几乎包办全公司利润。

但利润是利润,股价是股价。三星和SK海力士在6月下旬见顶,到7月29日,三星从高点跌去近四成,SK海力士跌去近一半;美光在7月中旬也已较6月高点回撤近三成。7月28日和29日,韩国KOSPIKOSDAQ连续两天同时触发熔断,为韩国股市前所未有。SK海力士发布创纪录季报当天,股价仍收跌9.61%。市场一直在两套叙事之间换手:一面是AI缺货、涨价和创纪录利润,另一面是扩产、中国厂商追赶和周期见顶。

市场之所以警惕,是因为内存行业有一套重复了二十年的剧本:每一轮超级繁荣都以暴跌和巨亏收场。手机和电脑卖得好,DRAM涨价,三大厂一起扩产,两三年后新产能集中出货,需求接不住,价格跌到成本线以下。最近一次是2023年:DRAM需求下滑,上一轮景气期建的产能仍在出货,美光全年收入从307亿美元腰斩到155亿,毛利率-9.1%,一年亏掉58亿。即便美光当时已主动把资本开支砍掉36%,也未能挡住下跌。美光CEO后来回忆,那轮低谷最狠的不是需求消失,而是大客户趁库存高拼命压价:一颗正常卖30美元左右的8GB DRAM被压到10美元上下。传统DRAM是标准品,谁都能造,客户转身就能找另一家。

然而文章认为,2026年出现了三个新变量。第一,需求结构变了。过去需求主要来自手机、个人电脑和普通服务器,消费者不会因为内存降价再买一部手机;如今大模型参数、上下文和并发调用不断上升,GPU旁边要放的高速内存越来越多,Agent长时间运行还会反复读取上下文、调用工具,内存消耗很难再用手机出货量那套算法估计。高带宽内存HBM成了AI芯片的刚需,而HBM是吃晶圆的怪物——每生产一个bit消耗的晶圆面积是普通DRAM的三倍以上。厂商扩产越猛,HBM吞掉的晶圆越多,传统DRAM能拿到的产能反而更少,于是从过去的“越扩产越过剩”变成“越扩产越缺货”。9月7日KB证券警告,三星和海力士库存已不足10天供应量。

第二,产品本身变了。到了HBM4这一代,换供应商变难了。HBM4在底部加了一颗叫base die(基础裸片)的逻辑芯片,可按客户AI加速器定制,例如英伟达的Rubin谷歌的TPU对带宽、功耗、散热要求不同,base die设计可随之调整。但这要求客户提前几年把芯片路线图交给内存厂,一起设计、一起验证,认证走完中途换人就得从头再来。苹果2023年敢压价的底气是“你不卖这个价,另外两家会卖”,在定制HBM时代这句话不太好使了。2026年,三星和SK海力士工厂周边的商务酒店几乎被美国科技公司团队长期包下。AMD CEO Lisa Su专程飞到韩国谈下一代内存合作;黄仁勋在6月Computex上走到SK海力士展台,拿起笔在一片HBM4E晶圆上写下“Please Make More”。SK集团当天宣布五年内把海力士晶圆产能翻一倍,崔泰源后来说客户听完还嫌少,有人希望产能做到现在的五到六倍。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合同换了规矩。内存厂过去最怕客户突然不买、价格突然暴跌,且这两件事通常一起来。今年他们开始要求客户提前锁量锁价。截至6月,美光今年已签下16份战略客户协议,期限通常覆盖2026年至2030年,要求客户锁定多年采购量,很多协议还设了价格下限和上限。其中14份协议按最低价格计算的剩余履约金额约1000亿美元,客户押金及相关金融承诺约220亿美元,其中180亿是现金。两类条款要紧:一类叫take-or-pay(照付不议),客户承诺未来几年买多少,到时即使需求没那么大,钱也得付;一类叫price floor(合同底价),市场价再怎么跌,合同里这批货得有个底价。这本质改变了损失由谁承担——过去客户突然少买,库存和降价全压在内存厂账单上;现在一部分数量提前锁定,价格下限写进合同,风险由买卖双方共担。建厂节奏也因此更自如:客户先签协议交押金,厂房先盖着,最贵的设备可以等订单落定再装。

合同能顶多少事?文章认为最重要的是,放回2023年,亏不死了。美光对条款披露最全,作者拿它做了一次反事实测试:2023年的产量、成本、费用全按真实数据,只改一个条件——50%的收入有今天的长约保护(合同底价按62%的毛利率算,这是美光自己透露过的,部分带价格区间的SCA其最低价格对应的毛利率高于公司历史任何一个季度的峰值)。结果,那一年毛利率-9.1%、自由现金流亏61亿美元的至暗时刻,加入50%收入的合同保护后,四项核心指标全部转正。同样测试拿去测20092016,结论也一样。作者测算,要扛过2023年级别的崩盘,长约覆盖率至少需要四到五成(临界值41%—49%)。美光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让一半以上收入来自SCA协议;SK海力士也已与十余家客户签长期协议,三星正在推进滚动五年的长约。

内存当然还会有周期。AI公司可能削减投入,客户可能重谈合同,HBM也可能随着标准成熟重新增加替代性,中国厂商扩产带来的新供给更不会凭空消失。但下一次周期下行、甚至崩盘时,内存厂的利润未必会再跟着现货价直接掉进巨亏深渊。以后判断内存股能否穿过周期,光盯现货价和库存天数不够,还得看一个新数字:长期合同覆盖率——现货价跌得越狠,没签合同那部分收入缩水越快,但合同收入在总收入中的占比反而越高。

更根本的问题是:扩产会不会过剩,最终得看需求接不接得住。但AI产业的特殊之处在于,算力成本每降低一个量级,原来做不了或做不起的AI应用就会变得划算;新应用消耗更多算力,又推动下一轮基础设施建设。如果这个循环成立,更多的内存和算力就不只是在跟着需求走,它们本身就在创造下一轮需求。这个“如果”是否成立,决定了内存行业的旧剧本还能不能用——当供给本身可能不断创造需求,过剩的定义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