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元機器人的港股上市程序正面臨多重阻力。據數智奔流報道,監管機構正通過非正式視窗指導暫緩部分人形機器人企業的上市程序,要求擬上市企業證明持續收入能力、虧損收窄路徑或足夠突出的技術創新,智元、自變數等多家公司被點名。與此同時,具身智慧賽道在二級市場的估值正在走低。海通國際在報告中指出,該賽道的投資邏輯正從技術突破加遠期空間,轉向訂單、交付與業績兌現。宇樹市值已從4449億元下滑至約1750億元,摩根大通給出減持評級,理由是估值過高、透支未來預期。

智元目前手中持有一個市值已漲至約500億元的A股殼。2025年7月,智元以約21億元拿下科創板公司上緯新材63.62%的控股權,同時承諾未來12個月內不存在資產重組明確計劃、未來36個月內不存在借殼上市計劃或安排。這等於短期鎖死了智元的A股借殼路徑。一旦港股上市受阻,A股注入資產的視窗只能在2028年後開啟,屆時智元的業務規模與盈利能力仍是未知數。

眼下智元面臨的壓力更多集中在審計層面,企業需要證明數採動作並非虛增營收,而是真實的業務需要。有投資者對數智奔流表示,在資料採集上,智元的主要問題是資料出表。這背後是一套具身智慧行業常用的股權模板:通過與地方國資或產業資本成立合資公司,機器人公司自己佔據小比例股份,合資公司作為採購方向主體購買機器人用於資料採集,再把採集的資料賣回給主體,回籠資金。對機器人企業而言,僅用低比例股權就能撬動重資產的數採中心,非並表合資公司的採購訂單充實了商業化交付收入,又能以相對低價獲取真機訓練資料。靈御智慧聯合創始人兼CEO金戈將此比作訂單農業,並稱絕大多數數採中心都在使用,回購資料既可以自用訓練,也可以對外銷售。

據《財經》報道,智元有十幾個直接或間接中標的國資背景專案,多個專案金額在千萬元以上。以湖北光谷數採中心為例,2025年9月,智元報價3101.61萬元,預中標湖北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的機器人採購及安裝專案,招標方是湖北光谷東智具身智慧技術有限公司,智元直接持股15%。該中心部署上百台訓練機器人,並建成超市、餐廳、工廠等多種高模擬訓練場,年採集資料能力超千萬條。2026年1月,雙方簽署協議,訓練中心向智元出售數千小時的人形機器人訓練資料,包括拿杯子、抓盤子、疊衣服等精細動作。

值得關注的是採購價格。智元採購湖北人形機器人中心的訓練資料,給出的價格是每小時數百元,高於行業平均水平。而據《財聯社》報道,行業內真機資料價格約為每有效小時五百到一千元,無本體資料則在幾十到一兩百元。在智元衝擊港股的背景下,這類關聯交易面臨審計壓力。根據港交所《主機板上市規則》規定,特專科技業務分部的收益須具備商業實質,不計入附帶、偶然或由其他業務產生的收益,由賬面交易所產生的收益不計算在內。這意味著科技企業的收入需要來自真實市場銷售,不能來自資源置換的紙面收入。

這一規則直指數採中心模式的實質。在數採訂單中,資金在機器人訂單與資料採購訂單中流動,並未實質流入獨立於關聯方的真實外部客戶。梅卡曼德創始人邵天蘭曾公開批評這一模式,稱位於北京、上海,名氣很大、估值很高、上過春晚,大量利用所謂數採中心及與地方政府、投資方、供應商的關聯交易,製造虛假的、不可持續的收入。

從財務資料看,智元2025年營收額為10.5億元。公開資訊顯示,2025年以來,智元在多地中標的數採中心機器人採購訂單累計金額超過4000萬元。例如,智元持股15%的湖北光谷東智,其湖北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機器人採購及安裝專案,智元以3101.61萬元的報價成為第一中標候選方;智元持股30%的珠海智匯元啟,其珠海具身智慧應用創新中心數採及展演機器人採購專案,智元中標金額為1273.6萬元。這些是已通過公開招投標渠道披露的金額,實際來自合資數採中心的硬體銷售收入可能更高。作為對比,智元同期擁有更大規模的真實外部客戶訂單,如龍旗科技、均勝電子等工業客戶的數億元和過億元採購,以及中國移動7800萬元的機器人訂單。

多傢俱身智慧企業均存在數採中心關聯交易問題。2025年樂聚夸父系列資料採集收入佔比升至44.94%,是收入來源口徑下第一大應用場景。優必選從2025年10月到12月簽下6筆數採訂單,合計金額8.29億元,佔全年簽約額約59%。企業全年的11筆千萬級大單,7筆流向了數採中心,只有3筆明確進入工廠。對比上述企業,智元的關聯交易佔比並不明顯,但體量放在那,一旦關聯交易收入被審計剔除,對估值和上市程序的衝擊遠大於其他公司。

財務資料顯示,智元機器人近年來收入猛增,虧損小幅收窄。2023至2025年的歸母淨利潤分別為-1.03億元、-9536萬元、-8354萬元,三年累計虧損約2.8億元,虧損額逐年收窄,同期營收從2023年的30萬元增至2025年的10.5億元。但上市稽核看的不僅是利潤表,關聯交易的收入佔比、資料回購的定價公允性、以及剔除關聯方後的真實復購率才是審計重點。Interact Analysis資料顯示,至少30個數採中心使用了來自智元機器人的人形機器人,體量約為第二名樂聚機器人的兩倍。換言之,在國內具身智慧賽道中,智元對數採中心收入渠道的介入顯著更深,這也是其面臨監管壓力的重要原因。

數採中心本身是補足資料缺口的基礎設施。覓蜂科技董事長兼CEO姚卯青曾描述當前機器人資料市場的供需矛盾:大型需求方普遍是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甚至是什麼時候有我就馬上要。這句話的背景是,具身基礎模型要迎來ChatGPT時刻,至少需要千萬小時級的真實資料,而截至2026年初,全球高質量真實物理互動資料總量僅約50萬小時,供給嚴重不足。這讓具身智慧的商業化落地始終困難。據《經濟學人》估算,2026年上半年中國製造的人形機器人裡,約七成沒進工廠,進了數採中心。行業尚處於技術投入期,距離規模商用仍然較遠。而作為機器人企業的核心買方,數採中心的採購需要產出資料靠機器人企業回購才能回收成本,產業鏈上真正的終端需求稀缺。

問題出在採集方式的迭代上。在2025年12月的GAIR大會上,極數迭代CEO佟顯喬提到,各地大建數採廠對行業有促進作用,但遙操作方式是否正確,未來很難說。眼下,舊模式的數採廠開始面臨淘汰壓力。北京首鋼園數採中心佔地約3000平方米,部署了100多台機器人,規劃了十大實景場景,曾是全國行業標杆,但在執行17個月後停運,理由是遙操作路線不符合升級方向,且採集的資料質量、精度沒有達到要求。從2025年下半年起,行業轉向無本體採集,Ego第一視角和UMI資料手套讓資料採集與機器人本體脫鉤,單小時成本大幅下降。破殼機器人創始人許華哲則對行業提出警告,稱如果最後證明資料沒用,那對公司、對資料採集的人、對整個社會來講都是巨大的浪費。

面對壓力,智元已在業務架構層面入手解決。2026年2月,智元將資料業務獨立為覓蜂科技並推動獨立融資,旨在隔離審查風險,淨化上市主體的收入結構。但在股權結構上,智元仍然是覓蜂科技的控股股東,雙方交易並未脫表,而是將原本內部進行的資料回購轉化為合併報表範圍內的關聯交易。如今,智元需要重新考慮A股借殼方案的價值。隨著上緯新材市值來到500億左右,赴港的智元能否扛住這個估值,仍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