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PJM——這家管著從弗吉尼亞到伊利諾伊、覆蓋 6500 萬人的全美最大電網運營商——公佈了它最新一次容量市場拍賣的結果。所謂容量拍賣,是電網提前幾年向發電商「買承諾」:付錢讓它們保證在某個交付年裡有電可發。這一次,2027/2028 交付年的清算價撞上了 $333.44/MW-day 的價格上限,連續第三次創紀錄,總成本約 164 億美元[1][3]

更刺眼的是錢花在了哪裡。PJM 自己的市場監察官(market monitor)算了一筆賬:這 164 億裡,約 65 億、整整四成,是數據中心的負荷推上去的;而這 65 億中的大頭——約 62 億——對應的還是尚未建成、只存在於預測裡的數據中心[2]。換句話說,整個電網區域的所有用電戶,正在為一批還沒通電、甚至還沒破土的 AI 園區,預付一張創紀錄的容量賬單。

前三篇裡,讀馬君和讀者一起追問「電從哪來」:第一篇講增長撞上電網與併網排隊,第二篇講核電與 SMR 的供給,第三篇講把電用到極致的 PUE液冷。它們講的都是供給側——工程能不能造出足夠的電、又能不能省著用。這一篇是收官,我們想把鏡頭從工程轉向錢和政治:當電真的不夠時,誰付錢、誰讓路、誰監管。這不再是一道工程題,而是一場分配博弈。

鎖電的第一種姿勢:用長期 PPA 把電「買斷」

超大規模廠商搶電,最體面、也最常見的一招是籤購電協議(Power Purchase Agreement,PPA)。它的邏輯很簡單:與其在現貨市場上被電價波動牽著走,不如和某個風電場、光伏電站或燃氣廠籤一份十幾二十年的長約,提前把一大塊電量按約定價格鎖死。

這股力量的規模已經不容小覷。據美國清潔電力協會(ACP)的 2024 年市場報告,光是這一年,美國企業就簽下了創紀錄的企業級清潔電力採購,簽約與公佈的項目體量較前一年大幅跳升,企業買家的採購需求驅動了公用事業規模新能源市場相當大的一塊[10]。把範圍放到整個自願採購市場,企業 PPA 已經是新建可再生能源最主要的需求引擎之一——而這股需求裡,增長最猛的正是科技巨頭為數據中心鎖電。

PPA 還有幾個變體,常被混著說,值得分清。實物 PPA是真把電送到自己園區;虛擬 PPA(VPPA,又叫金融 PPA)則只是一紙金融對沖合同——買家不實際收電,而是和電站結算市場價與約定價的差額,藉此為某個電網節點的電力成本上一道保險,同時拿到對應的綠證。對一家把數據中心鋪在十幾個州的超大規模廠商來說,VPPA 是「在賬面上買綠電、對沖電價」的工具,而實物直供才解決「這座機房今晚有沒有電」的硬問題。

但 PPA 這套打法有它夠不著的地方。它能鎖住電量價格,卻鎖不住輸電——電站發出來的電,仍要擠上同一張擁堵的電網,排同一條漫長的併網隊列才能送到機房。當隊列長到以年計,再漂亮的 PPA 也只是一張「將來的電」的欠條。於是有人開始想:能不能乾脆繞過電網?

鎖電的第二種姿勢:等不及併網,就把電廠搬到隔壁

這就引出了第二種、也更激進的姿勢——表後自供(behind-the-meter)。顧名思義,「表」是電網計費的關口,表後自供就是把發電擺在這道關口的裡側:數據中心不走公共電網,而是直接連到旁邊的電廠取電。最乾脆的形態,是把數據中心建在一座現成電廠的隔壁,拉根直連線就供上電,業內叫 co-location(同址共建)。

這套打法的誘惑在於。前面幾篇反覆講過,新建機組排隊併網動輒五到七年;而一座電廠如果已經在發電、且有富餘容量,直連一座數據中心幾乎可以即插即用,繞開了整條排隊長龍。對一家急著上線 AI 算力、每耽誤一個季度都可能錯過窗口的廠商來說,時間就是一切。德州的 ERCOT 電網因為相對孤立、監管更寬鬆,已成為這種大負荷快速接入與自建燃氣、燃料電池自供的試驗場——等不及就自己發電,是那裡越來越常見的選擇。

最具標誌性的一樁,發生在賓夕法尼亞州的蘇斯奎漢納(Susquehanna)核電站。電廠運營商 Talen Energy 把一座數據中心園區直接建在核電站旁邊,賣給 Amazon 的雲業務(AWS)作表後直供。這本是 co-location 的樣板案例——核電出力穩、碳排低,對需要 7×24 不間斷供電的 AI 訓練近乎理想。然而,當各方想把直供容量從 300MW 進一步擴到 480MW 時,事情卡住了。

標誌性裁決之一:FERC 為什麼按下了蘇斯奎漢納的暫停鍵

2024 年 11 月 1 日,美國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FERC)以 2 比 1 的票數,駁回了為這樁擴容而提交的修訂版互聯協議(ISA)[5][6]。這是整場博弈裡最值得拆解的一記裁決。

FERC 的理由不在「核電該不該供數據中心」,而在程序與公平:多數意見認為,提交方(PJM 與相關各方)沒能證明,為何這樁交易需要偏離標準互聯協議的特殊條款——既沒拿出具體的可靠性論證,也沒說清它獨特在哪[6]。這話翻譯過來是:你把一座大電廠的出力「私有化」給一個客戶直供,可這座電廠本來是給整個電網兜底的;它一抽身,其餘千萬用戶的可靠性誰來補、補的成本誰來攤?這些問題沒回答清楚,就不能放行。

反對這樁交易的一方說得更直白:表後直供可能威脅電網可靠性、並推高其他用戶的電價[6]。Talen 隨後發聲明表達失望,強調這種模式對滿足 AI 用電增長的價值[7]——它代表的是產業一方「讓我快點拿到電」的訴求。

這記裁決之所以是標誌,在於它第一次把一個抽象的張力擺上了檯面:當一座數據中心想繞開電網單獨取電,它到底是在「自帶電源、不佔用公共資源」,還是在「抽走本屬於大家的兜底容量、把成本甩給別人」?FERC 這一票沒有給出永久答案,卻劃下了一條線——表後直供不是想接就接,它要過監管這一關。截至本文發稿,圍繞 co-location 規則的更廣泛聽證仍在 FERC 推進,這條線具體劃在哪裡,仍是懸而未決的關鍵變量。

賬單傳導:當數據中心搶電,普通家庭的電費誰來管

把 PPA 和表後自供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副作用:都在和普通居民搶同一張電網的容量。而容量是有價格的——這正是 PJM 那場拍賣暴漲的根源。

回到開頭那 164 億美元。它最終會順著電費攤到用戶頭上。PJM 自己提示,部分區域用戶從 2026 年 6 月起的 12 個月裡,電費預計上漲約 1.5% 到 5%[3][4]。單看百分比似乎不算驚人,因為容量費只佔整張電費的一小塊;但要記住,這是連續三次創紀錄拍賣疊加出來的漲幅,而把價格頂到上限的那隻手,四成來自數據中心、且大頭還是沒建成的[2]。市場監察官把三次拍賣連起來算了一筆更扎眼的賬:超出存量數據中心負荷的那部分預測,三次合計推高了約 213 億美元的容量成本,佔這三次清算總額 472 億的約 45%[2]

這就是居民電價反彈(ratepayer backlash)的由來。消費者權益組織 Citizens Utility Board 直接喊話:容量價格的失控,反映的是數據中心規則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13]。普通家庭的邏輯樸素而有力——是 AI 園區把電網逼到了擴容的臨界點、把容量價格頂上了天花板,憑什麼讓一個普通家庭跟著多掏錢?這筆為 AI 擴張升級電網的成本,到底該由誰分攤?

需要點明的是,賬單上漲不等於全是數據中心之過:老舊機組退役、燃氣價格、輸電投資都在同時推價。但數據中心是這一輪裡增量最猛、也最集中的那隻手——這一點,連 PJM 的市場監察官都用數字背了書。

標誌性裁決之二:俄亥俄怎麼把賬單「定向」給數據中心

如果說 FERC 駁回蘇斯奎漢納是「踩剎車」,那麼俄亥俄州的另一記裁決,給出的是一種「定向收費」的解法。

2025 年 7 月 9 日,俄亥俄州公用事業委員會(PUCO)批准了 AEP Ohio 一份數據中心專屬關稅[8][9]。這份關稅此前爭議極大,核心條款卻很硬氣:新接入的 25MW 以上大型數據中心,必須按其約定容量的 85% 付費——無論實際用了多少、哪怕一度沒用,這筆錢也得照付,且這一承諾最長鎖定 12 年;同時,數據中心還要證明項目財務可行,若中途取消或違約,要付一筆退出費[9]

這套設計的用意,恰恰是回應「誰分攤成本」的拷問。數據中心負荷有個讓公用事業頭疼的特點:它們一申請就是幾百兆瓦,逼著電網提前砸錢擴容;可一旦項目縮水、延期甚至黃了,這些為它而建的線路和變電站就成了擱淺資產,成本最後會攤回到其他用戶身上。AEP Ohio 的關稅相當於立了一道規矩:你讓電網為你擴容,就得真金白銀地為這份容量兜底,別讓隔壁居民替你的「也許會用」買單[8]

把這兩記裁決並排看,監管的邏輯就清楚了:FERC 在蘇斯奎漢納上守的是「別抽走公共兜底容量」,PUCO 在俄亥俄上守的是「別把擴容成本甩給別人」。一個管批發與併網,一個管零售與關稅,但指向同一件事——給狂奔的數據中心負荷套上「誰受益、誰付費」的韁繩。

三方監管博弈:FERC、州 PUC、公用事業、廠商、居民的拉鋸

把上面這些拆解拼起來,會看到一張多方拉鋸的網。讀馬君把各方的位置和訴求擺一擺,這場博弈的結構就立體了。

FERC管的是跨州的批發電力市場和併網規則。它的關切是全系統的可靠性與公平——蘇斯奎漢納那一票就是典型,它不反對核電供數據中心,反對的是「沒說清楚就特事特辦」。它還在更宏觀地重審數據中心接入電網的規則。

州公用事業委員會(PUC)管的是本州的零售電價和關稅設計,最貼近普通居民的電費單。PUCO 批 AEP Ohio 關稅、要求數據中心按約定容量付費,就是州一級在替本州居民築壩。每個州的姿態還不一樣——有的州把數據中心當稅收和就業的香餑餑搶著引進,有的州則因居民電價反彈而趨於謹慎。

公用事業(utility)夾在最中間,角色最微妙。它既想接下數據中心這筆幾十年難遇的負荷大單(用電增長意味著投資增長、盈利增長),又怕預測落空背上擱淺資產,還得同時向 FERC 報併網、向 PUC 報關稅、向居民解釋漲價。它做的負荷預測,恰恰是這場博弈的導火索:弗吉尼亞的 Dominion 預計,數據中心峰值需求未來十年將增加約 9GW、成為推高其系統峰值的最主要力量,整個供電區的電力需求預計未來十年以每年約 5.5% 的速度增長[11]。EIA 的數據也印證,弗吉尼亞的商業用電已因數據中心而顯著激增[12]。預測越激進,要提前買的容量越多,拍賣價越高,賬單傳導越猛——這條鏈就這麼咬合上了。

超大規模廠商要的是確定、快速、足量、且儘量綠的電。PPA、VPPA、表後自供,都是它們工具箱裡的不同扳手。它們手握鉅額資本開支和談判籌碼,是這張網裡最有力、也最被警惕的玩家。

居民是這場博弈裡聲音最弱、卻最終買單的一方。他們沒有籤 PPA 的能力,也進不了 FERC 和 PUC 的技術聽證,唯一的武器是選票和輿論——於是有了消費者組織的喊話、有了全國各地針對 AI 數據中心擴張的抗議(理由從耗電、耗水到噪音、汙染與國安)。這股自下而上的壓力,正在反過來塑造監管者的姿態。

值得一提的是,並非所有聲音都站在產業一邊唱多。伯恩斯坦(Bernstein)分析師 Stacy Rasgon 在一檔 2026 年 6 月播客裡測算,美國電力容量需要在未來十年每年增長約 5% 才能餵飽這輪 AI 擴張,而電力設備領域的分析師認為這「不可能實現」;他把電力電網稱作這輪超級週期的「終極天花板」[14]。這是 Rasgon/伯恩斯坦的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但它點出了博弈的底色——各方爭的不是一塊在變大的蛋糕,而是一塊做大速度遠遠跟不上需求的蛋糕。

收官:電力從來不只是工程題,更是一道分配題

把《AI 的電從哪來》這四篇合龍,讀馬君想說的核心是:這輪 AI 擴張撞上的電力瓶頸,從來不只有工程這一面。

前三篇拆的是供給側的工程賬——併網排隊是流程瓶頸,核電與 SMR 是供給來源,PUE 與液冷是能效槓桿。它們回答的是「電造不造得出、省不省得下」。而這一篇要補上的,是同一道題被刻意迴避的另一半:就算電造得出來,它該怎麼分?

答案藏在那 164 億美元的拍賣賬單裡,藏在 FERC 駁回蘇斯奎漢納的 2 比 1 票裡,藏在 PUCO 要求數據中心按 85% 容量付費的關稅裡。這三件事拼出的圖景是:電力正在從一個工程問題,變成一個政治經濟問題——誰付錢(居民 vs 數據中心)、誰讓路(公共容量 vs 私有直供)、誰監管(FERC vs 州 PUC)。AI 要的電越多,這三個問題就越尖銳,博弈的火藥味就越濃。

這也意味著,AI 算力擴張的真正天花板,未必是芯片產能或機房散熱,而可能是這場分配博弈的政治耐受度。當普通家庭的電費單為一批還沒建成的 AI 園區上漲,當核電站旁的直連被監管按下暫停鍵,當各州在「搶數據中心」和「護居民」之間反覆搖擺——電這道題,最終要在聽證會、關稅表和選票裡求解,而不只是在電網工程師的圖紙上。從芯片到電網的壓力傳導,到這裡完成了它的最後一跳:落到了錢和政治上。

接下來 6 到 12 個月,盯這幾個可核查的指標

這場博弈的走向,不靠口水,靠幾個能逐季對賬的硬節點。讀馬君建議讀者盯住這幾條:

  • PJM 下一次容量拍賣的價格與數據中心佔比。 這次撞到 $333.44/MW-day 的上限、數據中心佔四成;看下一輪是繼續頂上限,還是因為新增供給或規則改革鬆動;市場監察官對「未建成負荷」佔比的口徑,是判斷泡沫成色的關鍵。

  • FERC 對 co-location(表後直供)規則的最終裁定。 蘇斯奎漢納是個案,FERC 正在制定更普適的接入規則;看它把「自帶電源」和「抽走公共容量」的界線劃在哪裡——這直接決定表後自供這條快車道還能不能走。

  • 更多州跟進「數據中心專屬關稅」的節奏。 AEP Ohio 的 85% 最低付費 + 退出費是個模板;看弗吉尼亞、佐治亞、德州等數據中心大州的 PUC 是否跟進類似條款,以及科技廠商如何回應——這是「誰分攤成本」博弈的主戰場。

  • 居民電價反彈的政治化程度。 看針對數據中心的居民抗議、州議會立法、電價聽證裡普通用戶的參與度是否升溫——當電費成為地方選舉議題,監管的天平會跟著移動。

  • 公用事業負荷預測的兌現率。 Dominion 等給出的激進預測(十年內數據中心峰值增加約 9GW)是這場博弈的源頭;看實際接入的負荷與當初的預測差多少——預測若持續高估,「為沒建成的園區預付容量」的質疑只會更響。

電網工程決定了池子裡能有多少水,而這場關於誰付錢、誰讓路、誰監管的博弈,決定了這池水最終怎麼分、分給誰、誰來記賬。《AI 的電從哪來》到此合龍:電力既是 AI 擴張的工程底座,也是它繞不開的政治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