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9 月 20 日,一個名字幾乎是核電「事故」代名詞的電站,簽下了它的復活合同。三哩島——1979 年那場讓美國核電停滯三十年的部分熔燬事故的發生地——其 1 號機組將被重新點亮,買家是微軟。
這不是一筆普通的購電合同。Constellation 與微軟籤的是 20 年長協,機組容量 835MW,電站還被改了名字,叫 Crane Clean Energy Center,避開「三哩島」這個不祥的招牌[1][3]。一座因經濟原因在 2019 年關停的核反應堆,因為 AI 的電力飢渴,被一家軟件公司從墳墓裡拽了回來。
這是本系列開篇《當算力撞上電網》留下的一條暗線。那一篇我們講清了 AI 工廠的用電曲線、併網排隊四年半的堵塞、以及巨頭們繞過電網「表後自建」燃氣輪機的應急動作;核電只用一節帶過。這一篇,讀馬君想把那一節拆開:當微軟、Meta、谷歌、亞馬遜幾乎在同一時間集體撲向核電與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他們到底買到了什麼?是雪中送炭的救兵,還是畫在 2030 年代的一張遠期支票?
一年之內,四家巨頭同時撲向核電
先把這一年的動作擺在一條時間線上,密度本身就是信號。
微軟之後,亞馬遜出手最重。2024 年 3 月,它先以 6.5 億美元買下 Talen Energy 旗下一座 960MW 的核電數據中心園區——直接坐到 Susquehanna 核電站旁邊取電[8]。2025 年 6 月 11 日,雙方把合作升級成一紙 17 年、約 180 億美元的 PPA,Talen 將從 2.5GW 的 Susquehanna 核電站向亞馬遜供應最高 1,920MW 電力,合同一直簽到 2042 年[7][8]。
Meta 走的是公開招標路線。2024 年底,它發出一份核電 RFP,目標為數據中心採購 1 到 4GW 的核電[4]。這是個很大的區間:4GW 約等於四座大型核反應堆的滿功率,足見 Meta 對長期缺口的預期。
把三家的數字摞起來:微軟鎖 835MW、亞馬遜鎖到 1,920MW、Meta 要 1 到 4GW。這還只是已公開的、單獨幾家的核電採購量。對照需求側——IEA 估算全球數據中心用電將從 2025 年約 485TWh 翻倍到 2030 年約 945TWh,其中 AI 加速服務器是淨增量的主力[15]——巨頭們搶核電的邏輯就不難懂:他們要的不是補丁,是能籤十幾二十年、不看天吃飯、零碳又穩定的基荷電源。風光做不到全天候,燃氣揹著碳排放的承諾包袱,核電幾乎是唯一同時滿足「大、穩、淨、長」四個條件的選項。
重啟舊機組:最快的核電,也只是「相對快」
在所有核電路線裡,重啟一座現役或剛退役的機組,是離「立刻上電」最近的一條。
三哩島 1 號機組就是範本。它不是新建,而是把一臺 2019 年因競爭不過廉價天然氣而關停的健康機組重新調試、過審、併網。Constellation 原計劃 2028 年重啟,後來把目標提前到 2027 年下半年,需要對汽輪機、發電機、變壓器、冷卻系統和控制系統做翻修,並通過 NRC 的安全審查[1][2]。即便如此——從簽約到發電,最順利也要近三年。
這裡要釐清一個常被誤讀的細節:微軟並不是把數據中心直接插到三哩島的電纜上。它買的是這臺機組發出的電力「環境屬性」,用來在 PJM 電網區域內「匹配」其數據中心的耗電[3]。機組的電進的是公共電網,微軟在賬面上用它對沖自己的用電。這是「長協 PPA」的典型結構,跟開篇講的 xAI 在孟菲斯表後自建燃氣輪機直接發電直供,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供電模式。
重啟路線的天花板也很明顯:能重啟的健康機組數量有限。三哩島、Palisades 這樣「關停時間不長、設備尚可」的機組就那麼幾座,挑完就沒了。它能填一部分缺口,但撐不起整個 AI 擴張週期的電力需求。
SMR:被押注的下一代,但一座都還沒併網
真正承載巨頭長期想象的,是小型模塊化反應堆。它的賣點是工廠化預製、模塊化部署、單堆功率小、理論上更快更便宜——正好貼合數據中心「分佈式、就近、可擴展」的胃口。
谷歌押的是 Kairos Power。2024 年 10 月,兩家簽下主框架協議:到 2035 年部署總計 500MW 的熔鹽冷卻先進堆隊,首堆目標 2030 年前後投運[5][6]。Kairos 的 KP-FHR 單堆功率約 140MWe,這意味著 500MW 要靠多座堆累加,且首座電力要到 2030 年才上[6]。
亞馬遜則同時下兩注。除了前面那筆 Talen 長協,它還向 SMR 開發商 X-energy 注資 5 億美元 C 輪,並約定到 2039 年在美國上線超 5GW 的新核電項目[9][10]。X-energy 的 Xe-100 是高溫氣冷堆,單堆約 80MW,旗艦項目在華盛頓州里奇蘭,首期四個模塊共 320MW,可擴到十二個模塊、960MW;建設要到 2030 年前開工,投運排在 2030 年代初[11]。
把這些時間表排成一列,一個扎眼的事實浮出水面:截至 2026 年年中,美國沒有一座商用 SMR 併網發電。所有這些協議買的都是「未來的電」,最早的也要等到 2027 年底到 2030 年。SMR 現在是一份意向、一筆訂金、一個目標年份,還不是流進機房的電流。
遠水的代價:超支、取消與一座沒建成的電站
如果說前面是核電敘事的正面,那麼要給讀者一個不偏的判斷,就必須把反面同樣寫清。SMR 的經濟性,已經被現實結結實實地考過一次試,而且沒及格。
最標誌性的案例是 NuScale 與 UAMPS(猶他州聯合市政電力系統)的 Carbon Free Power Project。這是美國最被看好的首個商用 SMR 項目,曾是整個行業的樣板。結果它的估算建設成本從 53 億美元一路漲到 93 億美元,漲幅約 75%;對應的目標電價從每兆瓦時 58 美元升到 89 美元,漲約 53%[12]。電價一漲,地方公用電力的訂戶認購就不夠了——2023 年 11 月,NuScale 與 UAMPS 聯合宣佈終止項目[13]。一座被寄予厚望的樣板電站,最終一磚未砌就散了場。
這給所有 SMR 押注畫了一條警戒線:鋼材、電氣設備、人工、利率,任何一項往上走,都會把「理論上更便宜」的小型堆推回到「算不過賬」的區間。工廠化預製承諾的成本下降,要靠批量生產攤薄首堆成本來兌現,而首堆遲遲不落地,規模效應就無從談起——這是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死結。
時間表同樣在不斷右移。以 Oklo 為例,它把旗艦 Aurora 反應堆從 50MW 擴到 75MW 來迎合數據中心需求,瞄準 2027 年底到 2028 年初在愛達荷國家實驗室投運首座商業機組[14]。但「瞄準」二字背後,是尚未拿到運營許可的現實——這類時間表無一例外都附著「視 NRC 審批與建設進度而定」的前提。NRC 的審批週期、以及高丰度低濃鈾(HALEU)燃料供應鏈尚未成熟,都是懸在 SMR 頭上、不由開發商意志決定的變量。
把核電敘事和能立刻上電的選項擺在一起
判斷「救兵還是遠水」,最公平的辦法是對照。
天然氣:能最快上電。開篇講過的 xAI 孟菲斯案例,就是直接拉燃氣輪機表後發電,從設備到點火的週期以月計,不以年計。代價是碳排放和長期的燃料價格暴露,但論「現在就要電」,它是贏家。
電網升級與輸配擴容:受制於開篇講的併網排隊四年半,慢,但它盤活的是現有的巨量存量電力,不需要從零建一座電站。
核電(重啟):近三年。買的是十幾二十年的穩定零碳基荷,時間換確定性。
核電(新建 SMR):2027 年底到 2030 年代初,且帶超支和審批的雙重不確定性。它押的是 AI 在 2030 年後仍持續擴張、且屆時碳約束更緊的長期判斷。
把四者並排,結論就清楚了:核電解決的不是 2026 年的燃眉之急,而是 2030 年前後的結構性缺口。眼下頂上來的電,主力仍是天然氣和被盤活的電網存量;核電是巨頭們為「後天」下的注。說它是救兵,它來得太慢;說它是遠水,它又是少數能簽到 2040 年代、規模夠大的零碳長約。兩個判斷都對,取決於你問的是哪一年的電。
巨頭為什麼願意為遠水買單
既然是遠水,為什麼微軟、谷歌、亞馬遜、Meta 還搶著籤?讀馬君的理解有三層。
第一,它們賭的是 AI 擴張的持續性。如果 2030 年後算力需求還在漲,今天不鎖定長期電源,到時就只能在更緊張的市場裡高價搶電。提前鎖價、鎖量,是對沖未來電力風險的手段。
第二,它們有別人沒有的兩樣東西:耐心資本和零碳承諾。這幾家都揹著 2030 年前後實現淨零或 100% 無碳電力的公開目標,核電是少數能在「大規模 + 零碳 + 全天候」三者間不妥協的選項。風光要配儲能、要看天,核電不用。
第三,巨頭的資產負債表能扛超支風險。NuScale 項目折在訂戶是地方公用電力公司——它們對電價極其敏感,89 美元每兆瓦時就退訂了。而超大規模雲廠商的承受力完全不同:對一個動輒數百億美元資本開支的 AI 基建計劃,電價高一點、首堆貴一點,是可以嚥下的成本。換句話說,正是這些科技巨頭的錢包,可能成為 SMR 走出「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死結的那個外力——這也是 Kairos、X-energy、Oklo 們如今的真實指望。
需要點明的是:以上是讀馬君對動機的分析,不構成對任何一家公司的判斷或建議;各項目能否按期投運、成本能否控住,仍要以官方披露和監管進展為準。
把鏡頭轉向中國:另一條已經通了電的路
讀到這裡,讀懂AI時代的讀者大概會問:美國巨頭還在為「未來的核電」籤合同,中國走到哪一步了?
答案有點反差。美國至今沒有一座商用 SMR 併網,而全球第一座投入商業運營的第四代核電站,2023 年底已經在中國轉起來了——華能石島灣高溫氣冷堆(HTR-PM)。它採用清華大學自主設計的模塊式高溫氣冷堆,2021 年 12 月併網,2023 年 12 月 6 日完成 168 小時連續運行考核、正式商運,裝機約 200MWe[16][17]。這正是美國巨頭押注的那類「模塊化、固有安全」的先進堆型,只不過中國先把它跑通了。
小型堆這邊,節奏也在中國。被稱作「玲龍一號」的 ACP100,是全球首個陸上商用模塊化小型堆,125MWe,2021 年在海南昌江開工,2025 年底已完成冷態性能試驗與非核衝轉,預計 2026 年上半年商運;按官方口徑,投運後年發電約 10 億千瓦時、可滿足約 52 萬戶家庭用電[18][19]。對照美國 SMR「最早 2027 年底、且時間表不斷右移」的現狀,玲龍一號是少數能給出明確投運年份、且已進入調試末段的商用 SMR。
更大的差距在體量。據公開口徑,2024 年中國核准 11 臺核電機組、2025 年又核准 10 臺,已連續四年每年核准十臺以上[20];截至 2025 年底,在運、在建加核准待建機組共 112 臺、總裝機約 1.26 億千瓦,連續三年居世界第一,在建規模更連續十八年全球第一[21]。當美國的核電敘事還停在「單個數據中心配單座反應堆」的逐筆 PPA 時,中國是以國家電網為單位整體推進核電擴張。
但要給中國的故事也加一道平衡。中國大規模建核電,主要服務的是整體電力結構脫碳與工業用電,並非像美國那樣「為某座 AI 數據中心定製供電」;中國數據中心的綠電路徑,更多走另一條路——「東數西算」把算力搬到西部風光大基地,就近用低價綠電。今日遠景發佈的 Mission Gobi 計劃就是這個思路的延伸:到 2030 年在全球戈壁荒漠建成 5GW 綠色 AI 算力中心,讓算力去找便宜的風光電,而不是給算力四處找核電[22]。換句話說,面對同一道「AI 的電從哪來」的題,美國的答案偏向「給算力鎖核電」,中國則多了一手「把算力搬到電便宜的地方」。
這條反差對 AI 產業的含義,值得單獨點一句。美國這輪算力擴張眼下最硬的約束是電、而不是芯片,所以巨頭才會搶著為 2030 年代的核電排隊;中國的情況幾乎相反——電力供給(含核電與風光)相對寬裕,真正的卡點更多在高端芯片與先進製程。同樣一道「電從哪來」的題,兩邊的緊迫程度本就不在一個量級,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核電敘事在美國是資本市場的頭條、在中國卻更像一項按部就班推進的國家工程。把兩邊並看,讀馬君更願意把「核電能不能救 AI 的急」理解成一個美國語境下的問題:它真正檢驗的,是一個長期靠廉價天然氣、把核電產業鏈養薄了的市場,能否在五到十年裡重新把建核電的速度提起來。
接下來 12 個月,盯這幾個指標
核電這條線很慢,但慢不等於沒有信號。給讀懂AI時代的讀者幾個可量化的觀察點:
首堆里程碑。 三哩島 1 號機組的重啟進度——是否守住 2027 年下半年併網目標,是「重啟路線可行性」最硬的試金石。任何延期都會重新校準市場對核電速度的預期。
SMR 的許可與開工。 谷歌-Kairos、亞馬遜-X-energy、Oklo 任何一家拿到 NRC 關鍵許可、或正式動工澆築混凝土,都是從「意向」邁向「實物」的拐點;反之,時間表繼續右移就是警訊。
有沒有第二個 NuScale。 留意是否再出現因成本飆升或訂戶流失而取消的 SMR 項目。一個失敗案例對行業信心的殺傷,遠大於一個成功案例的提振。
中國的另一條路。 玲龍一號 2026 年能否如期商運、石島灣模式是否被複制,以及「東數西算」綠電直連、戈壁綠色算力(如遠景 Mission Gobi)的落地速度——這關係到中國是用核電、還是用風光大基地來喂 AI。
燃料供應鏈。 HALEU 的國產化與供應放量進展,決定先進堆是否會卡在「有堆沒料」。
長協的結構變化。 後續巨頭與電力公司的 PPA,是繼續走「匹配/對沖」的賬面結構,還是出現更多表後直供的物理直連——後者意味著核電也開始繞過排隊的公共電網。
一句話收尾:核電是 AI 供電這道題裡最性感、卻也最考驗耐心的答案。它大概率不會在 2026 年救誰的急,但誰要是沒在今天的合同裡給「後天」占上一席,到 2030 年可能就只能眼看著電網排隊的長龍發愁了。對讀懂AI時代的讀者,與其追問核電是不是風口,不如把它當成一條要用「年」為單位耐心跟蹤的供給線——它的每一個併網里程碑,都是 AI 擴張能否持續的真實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