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譜完成了335億元的新一輪融資。這一規模在AI公司中極為罕見,但更值得關注的是時間節點:公司今年1月完成港股IPO,7月完成首次配售,8月底披露了一份營收同比增長近400%的中報,隨後又啟動了新一輪融資。上市並未終結融資需求,反而成為更高效融資的跳板。
智譜2026年中報的多項增長指標相當亮眼。營收9.54億元,同比增長399.7%,半年收入已超過2025年全年;核心的MaaS開放平台及API服務收入達8.25億元,同比增長約2736%,佔總營收的86.5%。ARR在8月底達到16億美元,兩個月內增長60%。
但財報的另一面同樣清晰:淨虧損20.72億元,研發開支21.31億元,研發投入是營收的兩倍多。近三年半累計研發投入約44億元,是同期收入的6倍左右,其中70%到80%花在算力上。這不是智譜一家的問題。MiniMax經調整淨虧損19.65億元,與智譜的19.64億元幾乎持平,而前者收入體量僅為後者的八成。兩家頭部公司的財務結構高度一致:收入在快速增長,但研發消耗的速度更快。
上市解決的是資金獲取的效率問題,而非資金消耗的結構問題。只要研發投入與收入之間的剪刀差沒有閉合,融資就是持續性的剛需。智譜本輪融資中,約60%明確投向下一代GLM基礎模型和完全自訓練體系,探索遞迴式自我改進迴圈(RSI),押注的是模型能力的代際躍遷,而非短期盈利。
把視線從大模型切換到具身智慧,宇樹科技提供了一個更戲劇性的案例。宇樹以219倍的發行市盈率登陸科創板,而行業平均僅38倍。上市首日衝到高點後,股價在一個月內跌超55%,市值蒸發超2500億。暴跌的直接原因並不複雜:炒太高了。但更深層的矛盾在於,宇樹的財務基本面無法支撐資本市場的預期斜率。
2026年上半年,宇樹收入11.52億元,同比增長48%;但扣非淨利潤同比下降19%,原因是研發費用同比增加8203萬元,銷售費用同比上升2.5倍。收入在增長,利潤在收縮,而市場給的是成長股的估值。有基金經理評價稱,宇樹現在硬體本體做得不錯,但大腦演算法這塊比較薄弱,軟體訂閱模式也還沒跑通。宇樹的IPO募資計劃中,42億元裡有20.22億元投向智慧機器人模型研發專案,佔比近五成,85%的募資總額專項用於研發投入。一家硬體公司,把一半以上的錢花在軟體和模型上,這個結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機器人公司上市後,真正的燒錢階段才剛剛開始。
大模型的研發投入雖然巨大,但至少有一條清晰的路徑:堆算力、擴引數、喂資料,Scaling Law在相當長時間內是有效的。智譜的RSI方向進一步表明,模型可以在上一代模型構建的環境中自我訓練,形成遞迴改進迴圈。這條路雖然昂貴,但方向明確。
具身智慧面臨的約束要複雜得多。它沒有單一的大規模文本語料可以依賴,訓練資料必須從物理世界中一點一點採集。當前真機資料採集的成本令人卻步。真機遙操作在規模化運營後的單小時有效資料成本約為275元,小規模採集階段更高。智在無界合夥人鄭思鵬披露的資料更直接:30秒真機採集成本10到15元,1小時約1000元,若完成百萬小時真機資料預訓練,投入成本將達到10億元量級,難以支撐大規模模型迭代。崑崙萬維董事長方漢則給出了更極端的估算:1000萬小時真機資料成本高達50億元。
這還只是資料採集。視覺模型和世界模型的訓練成本更高。輝達的DreamZero世界動作模型,訓練一次需要8張H100跑整整25天,訓練吞吐經過系統級最佳化後才提升近4倍,即便如此,高昂的訓練成本和耗時仍是行業復現的主要門檻。更關鍵的是,具身智慧的垂直場景訓練幾乎沒有通用性。一套在工業產線上訓練好的抓取策略,換到家庭廚房場景中可能完全失效。這意味著每一類垂直場景都需要獨立的資料採集、模型微調和持續迭代,成本無法像大模型那樣通過一次訓練分攤到所有使用者。螞蟻靈波CEO朱興的判斷是,具身智慧仍處於冷啟動階段,模型能力、硬體穩定性、成本約束,決定了很多場景夠不著。
蒸餾技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推理端的成本,通過知識蒸餾將大模型的能力壓縮到輕量級學生模型中,這是當前具身智慧部署的重要方向。但蒸餾解決的是部署效率問題,而非訓練成本問題。教師模型的訓練、資料採集、場景驗證,每一環都需要持續的資金投入。
回到智譜。它已經完成了IPO,完成了首次配售,完成了一輪335億的新融資。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缺錢了。60%的募資投向研發和基礎設施,15%用於業務拓展和戰略投資,25%用於最佳化資本結構。近三年來,智譜和MiniMax累計研發投入均是收入的6倍左右。只要這個比例不收斂,融資就是常態。
具身智慧公司面臨的局面只會更嚴峻。大模型公司至少有一條模型能力提升帶動API收入增長的變現路徑,智譜的MaaS收入同比增長2736%就是證明。而具身智慧的商業化閉環至今沒有跑通,宇樹的收入主要來自機器人本體銷售,軟體訂閱和服務收入幾乎可以忽略。當硬體毛利率無法覆蓋模型研發的持續消耗時,上市募來的錢只是給了公司一個更長的跑道,而非終點。
宇樹的股價暴跌,本質上不是一家公司的問題。它揭示的是一個結構性矛盾:具身智慧的技術成熟度遠未達到大模型那樣的可規模化變現階段,但資本市場已經按成熟期的估值邏輯給出了定價。當這個錯配被修正時,股價的回撥幅度就是市場對過早上市的定價。監管層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據報道,人形機器人企業的IPO稽核正在收緊,要求企業拿出可持續收入、虧損持續收窄的真憑實據。
對於大模型公司,上市後的持續融資是一場關於技術代際領先的軍備競賽。對於具身智慧公司,上市後的持續融資則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消耗戰。資料的每一小時、模型的每一次迭代、場景的每一個驗證,都在消耗真金白銀,而收入端的回報週期遠未到來。上市的盡頭不是自給自足,而是更高槓杆、更大規模的融資能力。在這個意義上,智譜的335億和宇樹的暴跌,講的是同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