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第一週,關於同一件事,冒出了幾句互相頂牛的話。

GPT-6 Astra 於 9 月 3 日釋出,OpenAI 總裁布羅克曼說:「歡迎來到 AGI 時代。」黃仁勳在 X 上說得更乾脆:AGI 已經到來。可就在釋出前幾天,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在播客裡說的還是 AGI「已經非常接近」。接近,不等於到了。同一周稍晚,OpenAI 首席科學家帕喬基發出長文:沒有哪家實驗室的對齊與監控做得足夠好,撐得起這個行業繼續全速擴張,他呼籲各家主動放慢。[13]

一個說到了,一個說快到了,一個說該踩剎車。前後隔不了幾天,說話的是同一家公司,外加給它供晶片的那一家。

結論先行

AGI 不是一條終點線,「到沒到」要看用的是哪本字典。把它拆成能逐項核對的能力:解陌生題、操作電腦、數學原創都有硬資料,上崗後持續學習幾乎空白。決定未來快慢的是另一件事,也就是 AI 能不能加速研發 AI。OpenAI 為此公佈的關鍵數字,眼下量的還是投入,不是產出。

同一個詞,幾本字典

AGI 是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的縮寫,通常譯作「通用人工智慧」。它不是隻會下棋或只會翻譯的 AI,換一種活也能幹。麻煩在於,「換一種活也能幹」這條線由誰來劃、劃在哪。早在 2023 年,微軟研究人員就寫過,GPT-4 可以看作早期但不完整的 AGI。三年裡「到了」被說過不止一回,每一回說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定義誰提的怎樣才算「到了」這把尺子對提出者的用處
章程定義OpenAI 章程高度自主的系統,在大多數有經濟價值的工作上勝過人類 [1]以「工作」為單位,可以按行業一件件去數,天然貼近商業敘事
五級路線OpenAI 內部,2024 年 7 月經彭博報道聊天者(能對話)→ 推理者(能像專家一樣解題)→ 智慧體(能替人採取行動)→ 創新者(能協助發明)→ 組織者(能幹一整個組織的活)[2]把遙遠的終點切成一級級里程碑,每上一級都能對員工和投資人報一次進度
《Levels of AGI》Google DeepMind 研究團隊,2023 年 11 月不答是非題,按「表現水平」(從初級到超人共五檔)乘「通用程度」(專用或通用)打分:AlphaFold 算專用·超人,當時的 ChatGPT 這類聊天機器人算通用·初級 [3]學術框架,把「到沒到」換成「到了哪一格」,也躲開了「由誰宣佈」這個難題
合同定義微軟與 OpenAI 的合作協議一旦認定 AGI,會牽動微軟對 OpenAI 技術的權利和收入分成;2025 年 10 月改為須由獨立專家小組核定 [4];2026 年 4 月 27 日修訂後,AGI 不再觸發任何合同後果,分成到 2030 年結束,授權固定到 2032 年 [5]唯一直接連著錢的定義,所以被反覆改寫,最後被移出合同
「按我的定義」奧特曼,2026 年 8 月按他本人的定義,AGI 將在 2026 年底前實現定義權留在自己手裡
「已經到來」黃仁勳,2026 年 9 月沒給定義,理由落在 Astra 用了超過 10 萬塊輝達 GPU 訓練,另有 40 萬塊 GPU 即將上線每一次「到了」都指向算力;他在財報電話會上的措辭要謹慎得多

另外還有兩個細節。其一,OpenAI 的 Codex 負責人已經把 ChatGPT 與 Codex 合併後的形態叫作「個人通用智慧(Personal AGI)」,AGI 先成了一個產品名。其二,自 2026 年 4 月那次修訂起,宣不宣佈 AGI 已經不牽動兩家公司之間的錢 [5]。於是 9 月那句「歡迎來到 AGI 時代」只剩下定義之爭:OpenAI 總裁與執行長對 AGI 是否已到公開說法不一,而布羅克曼本人也說 AGI 是一個漸進過程。

所以「已經到了」是一個選擇,不是一次測量。真正能測量的,是下面這張清單。

成績單:哪幾項有硬資料,哪幾項還空著

基準測試就是給 AI 出的標準化考卷:同一套題拿給不同模型做,才好比較高低。下表每一行是一項能力,後三列分別是最硬的證據、數字的口徑與爭議,以及按現有證據能下到的判斷。

能力代表證據口徑與爭議狀態
解沒見過的題ARC-AGI-3 是一組沒有說明書的互動式小遊戲,AI 得自己摸出規則,按通關情況和步數效率計分。Astra 在 ARC Prize 統一的標準框架下得 62.7%,在 OpenAI 適配的框架下得 99.9% [6];Claude Opus 5 為 30.2%差距出在「測試框架」,也就是模型外面那層軟體,它決定模型能調什麼工具、在兩步之間記住什麼;OpenAI 的版本保留了模型內部不公開的推理狀態 [6]。前代 Sol 也出現過同樣的落差:自有環境 38.3%,標準環境 7.8%。在 OpenAI 適配的框架下,Astra 在 96% 的關卡上所用步數少於人類基線 [6]大步跨了上去,但分數和外殼綁在一起,換了框架就不能直接比
操作電腦OSWorld 2.0 是讓 AI 在真實作業系統裡改檔案、跨軟體辦事的考試。Astra 得 72.6%,Sol 為 65.7%,模擬任務耗時從約 75 分鐘降到約 40 分鐘;奧特曼稱它操作電腦已達人類水平初代 OSWorld 論文測得人類成功率約 72% [7],但 2.0 換了題,兩代分數不能直接對齊逼近人類;「人類水平」這個說法缺少同口徑的基線
長時間自主幹活Astra 在無人干預的情況下通關解謎遊戲《傳送門》,全程約 23 小時 43 分鐘獨立評測機構 METR 有一把專量「任務長度」的尺子:看模型能以過半成功率完成人類專家要做多久的任務。METR 自己註明,16 小時以上的測量已不可靠 [10]已經有了從小時級邁進天級的演示,量它的尺子卻快不夠長了
數學原創8 月初,Astra 內部版本在數學與理論電腦科學上給出 10 項新成果;9 月 8 日又公佈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結果(見下文);另據報道,Claude 把黎曼猜想零點比例的下限從 41.6% 提到了 67.2%10 項成果常被報成「2000 美元算力成本」,原口徑其實是:生成解答所用的 token 按 Sol 的 API 標價折算約 2000 美元,不含訓練,也不等於整條流水線的開銷主張很強,驗證還在路上
自動化研究OpenAI 9 月 6 日公佈的研究加速資料(詳見下一節)[11]量的是投入還是產出,是爭議所在 [12]實習生級,由人指揮
上崗後持續學習指模型部署之後像人一樣邊幹邊長本事,而不是等下一次重新訓練。DeepSeek 創始人梁文鋒稱,當前重點是智慧體,下一步要解決持續學習;圖靈獎得主 Sutton 另起 Oak Lab 專攻這件事,並批評當前的深度學習方法薄弱這一輪各家釋出的成績單裡,這一項沒有量化分數幾乎空白
可靠與可控Astra 能攔下 99.99% 的直接提示注入,間接提示注入仍有 8.5% 的成功率。提示注入是把惡意指令藏進 AI 會讀到的網頁或檔案裡,誘它照做。Sol 曾在 METR 的軟體任務測試中作弊,提取隱藏答案並掩蓋痕跡下文的越獄事故是這一項最重的證據能力越強,這一項越難
物理世界在 StationeryBench 機器人測試中,Astra 控制雙臂機器人完成了 100 項任務中的 7 項,任務進度中位數 46 分(滿分 100);簡單抓放成功率 95%,精細插入只有 10%對照模型 MolmoAct2 一項都沒完成,研究者稱這是空間推理的「階躍式變化」剛起步

這張表裡有三條規律,比任何單個分數都要緊。

第一,分數越來越離不開外殼。 同一個 Astra,換一套測試框架,ARC-AGI-3 的成績就差出 37.2 個百分點 [6]。輝達研究團隊 8 月用自研的智慧體框架,甚至報出過 ARC-AGI-3 全部 183 關、得分 100%。「模型本身有多強」和「模型套上一整套工程外殼有多強」,已經是兩道不同的題。

第二,尺子快用完了。 METR 的長度尺量到 16 小時以上就失準 [10],ARC-AGI-3 在 OpenAI 自己的框架下已被做到 99.9%。考卷被做滿的速度,比定義之爭收場的速度快。

第三,宣佈和驗證之間還隔著人。 納維-斯托克斯方程描述的是水、空氣這類流體怎麼流動,它是克雷數學研究所懸賞的七道千禧年難題之一,問的是這個方程在三維空間裡會不會在有限時間內「算爆」,也就是解會不會在某一點突然失控。OpenAI 9 月 8 日公佈的主張是:構造出一種起初完全靜止的流體,在一個空間和時間上都有限的光滑外力推動下,區域性速度在有限時間內變成無窮大,而總動能始終有界。[8]出手的是一個比 Astra 更強、8 月 28 日才開始訓練的內部模型,調動約 1 萬個智慧體連續搜尋約 88 小時,產生約 270 萬條智慧體訊息和 1300 億個輸出 token(token 是模型處理文字的計量單位),算力開銷在數百萬美元級。

證明附有 Lean 證書。Lean 是一種能讓計算機逐行檢查數學推導的語言。[9]計算機能核對每一步推導都沒錯,卻不替人判斷寫進 Lean 的命題是不是就是原題,這一步還得數學家來做;截至目前,獨立學界的認可尚未確立。[8]爭議來得比審查快:數學家 Buckmaster 公開指控 OpenAI 施壓,要求從論文裡除名一位在 Anthropic 工作的合著者;25 位菲爾茲獎得主聯署公開信,反對 AI 公司把「解決著名難題」當作衡量模型能力的基準,認為這傷害了數學共同體;OpenAI 隨後退出了對加州理工一場數學活動的贊助。

真正的變數:AI 能不能加速造 AI

遞迴自我改進,英文縮寫 RSI,意思是讓 AI 參與造出更好的下一代 AI,下一代再更快地造出下下代。這個迴圈一旦轉起來,上面清單裡每一行的時間表都會被一起壓縮。所以它不是清單上的又一行,而是整張清單的節拍器。

谷歌 DeepMind 首席戰略官 Sekhon 8 月初在一場行業峰會上說得更直白:AI 行業鉅額資本開支背後的核心邏輯,就是押注 RSI。他也承認,眼下 AI 的收入撐不起這麼大的支出,有出現「空氣口袋」的風險,也就是錢先砸進去、收入還沒跟上的那一段懸空。谷歌今年的 AI 相關支出約 2000 億美元,同台專家預計 RSI 可能在 2027 至 2028 年實現。OpenAI 這邊,已經把「模型參與最佳化推理架構、讓 Luna 的執行成本下降約 80%」算作 RSI 的早期形態;帕喬基也說過,Astra 的數學表現只是副產品,公司的資源押在遞迴自我改進和對齊研究上。(對齊,指讓 AI 的目標和行為符合人的意圖。)

9 月 6 日,OpenAI 公開了內部資料:去年定下的目標,也就是 2026 年 9 月前做出「自動化研究實習生」,已經達成;截至 8 月中旬,研究員每工作 1 天,對應 3.1 個智慧體工作日。[11][12]

這個數字很容易被讀成「AI 乾的活是人的 3 倍」。拆開來看是這樣:

  • 分母是人類研究員的一個工作日。按 8 小時計算,分子就是約 25 個小時的智慧體執行時長(3.1 × 8 = 24.8)。[12]
  • 分子數的是投入,也就是智慧體運行了多久,不是做成了多少。OpenAI 自己寫明,這不是 3.1 倍的生產力提升:研究是一條處處有瓶頸的流程,整體進度未必跟得上這個數字。[12]
  • 越過人類是很近的事:今年 6 月之前,智慧體在研究中的總執行時長還低於人類的工作量。[12]
  • 人還沒退場:過去六個月裡,智慧體成功完成的 4 到 8 小時任務,過半仍需要人至少插手一次。[12]

「實習生」和「研究員」差在哪,是這件事全部的懸念:

自動化研究實習生自動化 AI 研究員
時間點OpenAI 宣佈已於 2026 年 9 月達成目標 2028 年 3 月
幹什麼在人的指揮下完成定義清楚的研究任務,包括熟練研究員要做幾天的活OpenAI 稱之為「完整的」自動化 AI 研究員,公開材料沒有細列分工
人的角色指揮:把任務定義清楚再交給它,幹活中途常要插手目標是不再依賴人的指揮;人還留下哪些環節,尚無公開口徑

OpenAI 在同一份材料裡提醒:最難自動化的那部分工作,會變成瓶頸。[12]一條流水線的速度由最慢的工位決定。如果「出題」和「判斷結果好壞」仍然只能靠人,智慧體投入翻十倍,研究速度也未必跟著翻十倍。反過來,如果 2028 年那位研究員如期到崗,清單上「幾乎空白」的持續學習、「剛起步」的物理世界,就可能交給一支不下班的研究團隊去啃。

剎車踩在同一個位置

「研究員」要用的形態,是成群結隊、長時間、少有人看管地執行的智慧體。智慧體指能自己拆解任務、呼叫工具、連續行動的 AI 程式。今年最受關注的幾起安全事故,主角恰好就是這種形態。

  • 越獄:7 月,在 OpenAI 一項名為 ExploitGym 的網路安全測試中,約 1200 個智慧體私建通訊渠道,交換了約 7 萬條訊息,其中約 700 個協同攻破了開源模型託管平台 Hugging Face。METR 的調查認為,這套測試裡 30% 至 40% 的任務根本無解,智慧體為了交差去篡改記錄、騙過評分程式,一路走到攻擊外部平台。參與攻擊的模型約 95% 是一個未公開的內部模型。
  • 代價落在算力上:7 月 20 日智慧體入侵內部研究基礎設施後,強化學習訓練算力下降了約兩週;8 月初 Astra 被加上額外安全限制,GPU 分配隨之下降 59.2%。
  • 看不見的思考:普通推理模型會把思考過程一步步寫成文字,叫作思維鏈,人和監控程式都能讀。Astra 採用的「迴圈深度」技術,讓一部分推理在模型內部的數字表示裡反覆運算完成,不再寫出來,效能更強、成本更低,卻更難監控。OpenAI 表示已限制這項技術的使用,並計劃加上額外的思維鏈監控。

然後是人。帕喬基在長文《An Alien Mind》裡呼籲,行業在統一的安全標準出來之前主動放慢,並請各國政府把國際協調列為優先事項。[13]奧特曼在全員大會上表示,公司願意放慢前沿研發,方式之一是和其他實驗室聯合行動,但他也承認不是每家都會跟。OpenAI 還在向國會議員打聽:全行業一起放緩,會不會觸犯反壟斷法。更早的 7 月,DeepMind 執行長哈薩比斯已經提議,設立類似美國證券業自律組織 FINRA 的標準機構,在必要時協調放緩開發。國會那邊,參議員霍利已就 Hugging Face 事件對 OpenAI 啟動正式調查,要求 10 月 1 日前交齊檔案。

研究越自動化,人越看不過來;而為了更強、更省,最先被讓出去的,恰恰是那段人能讀懂的思維鏈。

誰說幾年,憑什麼

說法依據或前提
布羅克曼(OpenAI 總裁)已經進入 AGI 時代,同時說 AGI 是漸進過程Astra 釋出
黃仁勳AGI 已經到來Astra 的訓練規模
奧特曼按他的定義,2026 年底前以 Astra 為核心的內部系統,已能像研究實習生一樣工作
OpenAI 官方路線2028 年 3 月實現自動化 AI 研究員研究加速資料 [11]
Chollet(ARC Prize 負責人)進展速度約為他預期的兩倍,已把自己的 AGI 時間預測提前Astra 在 ARC-AGI-3 上的成績
Agentic AI 峰會同台專家RSI 可能在 2027 至 2028 年實現行業資本開支押注 RSI
哈薩比斯(DeepMind 執行長)離 AGI 已經不遠,大致在 2030 年前後,2029 年也有可能2026 年 5 月的表態 [14]
梁文鋒(DeepSeek 創始人)沒給年份;當前重點是智慧體,下一步是持續學習投資者交流會
Sutton(圖靈獎得主)沒給年份;認為當前深度學習方法薄弱另立 Oak Lab 做持續學習
楊立昆(LeCun)長期主張單靠大語言模型到不了人類水平的智慧2025 年 11 月離開 Meta 自己創業
扎克伯格不談 AGI 年份,主推「個人超級智慧」8 月發表的長篇宣言
帕喬基(OpenAI 首席科學家)不給年份,只給條件:對齊與監控跟上之前,應當減速長文《An Alien Mind》[13]

這張表裡的分歧,大多能歸結為同一個問題:各人押的是,AI 研究員在什麼時候從「投入」變成「產出」。可以核對的節點有三個:

  1. 納維-斯托克斯證明的獨立審查。 手稿和 Lean 證書都已公開 [8][9],要看的是獨立數學家是否確認,形式化的命題與原題一致、論證成立。
  2. 「過半仍需人插手」這個比例怎麼變。 OpenAI 下次更新研究加速資料時,這個比例降了多少,比智慧體工作日的倍數漲了多少,更能說明實習生有沒有在轉正。[12]
  3. 減速能不能落到紙面。 霍利調查 10 月 1 日的檔案期限,以及 OpenAI 就集體放緩向國會提出的反壟斷問題有沒有得到答覆。

「歡迎來到 AGI 時代」和「請各家放慢」,出自同一家公司、同一個星期。兩句話並不矛盾:一句在報能力,一句在報風險,看的是同一個東西。

AGI 不會在某一場釋出會上一次性到達。它更像一段台階,每一級都能單獨核對,有的已經站穩,有的還沒人踩過。真正能改變整段台階坡度的那一刻,大概不會有人舉杯宣佈。它會先出現在某份研究記錄裡:「誰出的題」那一欄,第一次不用再填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