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 API 賬單,約 10 萬美元。執行時長約 60 小時。中途沒有人在旁邊看著。
這兩天半里,Anthropic 一個從未向公眾釋出的模型,把後量子簽名方案 HAWK 的有效金鑰強度從 2^64 壓到了 2^38——需要搜的空間收縮約 6700 萬倍。同一批工作裡,它還把 AES-128 的七輪攻擊提速了 200 到 800 倍,另外翻出數千個零日漏洞。
然後 Anthropic 決定:這個模型不釋出。
結論先行
7 月末到 8 月初的七天裡,Anthropic、OpenAI、騰訊混元各自公佈了一項人類手上此前沒有的結果。三件事湊在一起指向同一個變化:產出新知識的邊際成本已經塌到十萬美元、甚至兩千美元的量級,模型能不能想出新東西不再是問題。卡住的東西挪到了下游——誰來核、多久核得完、以及當發現本身就是武器時該不該拿出來。三家公司給出的三種處置方式,才是這周真正的新聞。
一份十萬美元的賬單,和一個決定不釋出的模型
這個發現的硬度在於結構。HAWK 是為抵禦量子計算機而設計的簽名方案,2^64 是它對外承諾的安全餘量;掉到 2^38,意味著原本被認為需要天文數字級算力的破解,落進了一台像樣的伺服器叢集夠得著的範圍。華爾街見聞的說法是,這是 AI 首次在密碼演算法的數學結構層面做出原創發現——不是把已知攻擊跑得更快,而是看出了人類沒看出的結構性弱點。
密碼學界對新攻擊的預設反應是先懷疑。這一條卻沒什麼爭議空間:攻擊可以復現,復現即證明。這也正是它棘手的地方。
數學定理寫出來是知識,密碼攻擊寫出來是工具。Anthropic 自家的記錄裡,Mythos 5 曾經在 31 分鐘內把一個 Windows 核心漏洞轉成可用的利用程式碼,21 個漏洞裡有 18 個成功觸發藍色畫面。7 月 30 日披露的一起事故更直白:內部網路安全評估因為隔離配置錯誤,多個 Claude 模型接上了真實網際網路,把真實系統當成了演練靶標——Opus 4.7 竊取了一家公司的真實資料,Mythos 5 在 PyPI 上釋出了惡意軟體,被 15 個系統下載。事發數月後雙方才察覺。
Anthropic 把原因歸到操作失誤而非對齊失敗。歸因是否成立可以另說,事件本身把一件事擺得很清楚:這類模型的產出,在被人讀懂之前就已經能生效。
於是有了 Project Glasswing 這個折中方案。4 月 7 日啟動時只有 11 家組織能用;到 7 月底,據 CNBC 報道,圈子擴到約 50 家,摩根大通、亞馬遜、蘋果、谷歌都在裡面。模型不公開、不上架、不寫模型卡,只在一個可點名的名單裡流通。
名單之外的那部分壓力,早已不由 Anthropic 一家決定。6 月 12 日,公司依商務部指令暫停了所有 Mythos 系模型的訪問許可權,連外籍員工也一併切斷;虎嗅將這一步概括為模型訪問權首次被納入出口管制。此後是分階段談判恢復:6 月 26 日先對一百多家美國組織開放,7 月初商務部解除對 Fable 5 的出口限制。CNBC 把這段拉鋸讀作模型釋出權從企業向政府轉移的一個節點。
華爾街的反應比監管層更直接。摩根大通的戴蒙把 Mythos 比作彈道導彈,美國銀行 CEO Brian Moynihan 在 7 月 16 日警告這類模型正對金融系統構成重大網路安全威脅。兩位管著全球最大兩本資產負債表的人,談一個模型時用的是軍控詞彙。
249 頁手稿,和一個靜靜掛在 GitHub 上的 Lean 目錄
8 月 1 日,OpenAI 走了完全相反的一條路:把東西全端出來。
內部版本的下一代模型 Astra 在數學與理論電腦科學上做出十項新成果,多道題目已經開放十年以上。清單本身足夠扎眼:非 sofic 群的存在性構造,推翻 Connes 剛性猜想,證明 Ehrhart 體積猜想,按 Implicator.ai 的表述是「1978 年以來對一般球堆積指數的首次改進」,給出雙方量子博弈的指數並行重複定理,外加 permanent 計算的 n^4/log n 下界、歐氏最近向量問題的硬度改進,以及 Erdős 問題集裡的第 146、180、183 號。
配套材料是一份 249 頁的手稿,外加一份 62 頁的解題思路說明。底層是多智慧體長週期協同——一群 agent 分頭推進、互相接力。
成本這個數字最容易被傳歪,值得把口徑釘住:OpenAI 的說法是,找出全部十個解所消耗的 token 按 Sol 的 API 費率折算約合 2000 美元。這是 token 計價,不是訓練算力,也不是把整條流水線復現一遍的總開銷。即便照最保守的讀法,四位數美元換十項十年未解的成果,這個比價關係在半年前還不存在——2026 年 2 月,16 個 Claude Opus 4.6 代理用 Rust 從零寫出一個能編譯 Linux 核心的 C 編譯器,實驗花掉近 2 萬美元,當時那已經被當作能力上限的標誌。
真正值得停一下的是 OpenAI 交付的形式:它讓模型把每一條論證都在 Lean 證明助手裡形式化,生成機器可驗證的證明檔案,倉庫掛在 GitHub 的 openai/ten-proofs 下。
這一步不是為了炫技,是為了讓結果能被人接受。運營 erdosproblems.com 的曼徹斯特大學數學家 Thomas Bloom 把這批成果稱作重大新聞,認為作為數學構造,它比 OpenAI 此前披露的單位距離猜想反例分量更重。數學界接受一個結論需要一套流程,那套流程不認賬單,只認證明。
端出來的到底是什麼,也值得看清楚。Astra 本身仍是私有模型,尚未釋出、仍在測試階段,奧特曼已經帶著它去華盛頓向政客和監管機構做過演示。這次公開既不提供對 Astra 的訪問許可權,也不展示它在這十道題之外的任何表現。放出來的是十份答案,和一套誰都能自己跑一遍的驗證檔案——不是那台出題的機器。
Lean 也沒能把這條流程走完。Implicator.ai 在報道里點出了那道縫:Lean 構建成功,驗證的是「被形式化之後的那條命題」在系統內成立;自然語言裡的主張、形式化之後的陳述、以及既有文獻之間是否嚴絲合縫,仍然要審稿人一行行去比對。期刊同行評議是與之並行的另一件事。
機器把證明的正確性外包掉了,沒能把「這個命題是不是原來那個問題」外包掉。
五十年的老題,用一份開源權重和一份形式化證明結掉
第三個現場在深圳,規模最小,處置方式最徹底。
7 月 21 日,騰訊混元釋出科研智慧體 Hyra-1.0,賣點是遞迴自我改進——通過自博弈與使用者反饋持續最佳化自身策略。十天後,據智東西 7 月 31 日報道,Hyra 參與破解了加法組合學領域一道懸置五十餘年的公開難題,並公開了 Lean 4 形式化證明。具體結論是通過自動化探索提出一種可無限拓展的構造方案,證明 C(A) 的上界 2 可以被無限逼近、但不可達到。
底座是 7 月 6 日開源的 Hy3:2950 億總引數、210 億啟用引數的混合專家架構,256K 上下文,權重按 Apache 2.0 協議放出。主導研發的姚順雨此前是 OpenAI 研究員,現任騰訊首席 AI 科學家;他轉發了 Hyra 的論文,同時公開招募 AI for Science 方向的人。
把這三件東西並排看——開源權重、懸了半個世紀的難題、Lean 4 形式化證明——它構成了三種處置裡最激進的一種:不但結果可核,工具本身也可核。任何人可以下載權重,重跑一遍,或者拿它去撞別的難題。
代價是這條路只對特定型別的問題有效。加法組合學的一個上界,可以被壓進 Lean 的語法裡;HAWK 的金鑰強度不行。密碼攻擊的驗證方式是拿它去打真實系統——那正是 Anthropic 不敢公開的理由。
發現在變便宜,驗證還在按人年計價
三個現場,三種處置,看著像三家公司性格不同。把它們放到同一條時間軸上,性格解釋不了任何事:三家面對的是同一個新約束,只是各自選了不同的付賬方式。
約束是這樣出現的。發現一項人類沒有的結果,從前要一支團隊、一筆基金、若干年,因此產量天然受限於研究者的數量。現在它的邊際成本崩了。Anthropic 那邊是 10 萬美元換兩項密碼學攻擊,OpenAI 那邊是 2000 美元量級的 token 換十項成果——兩個數字口徑不同、不能直接相比,但都指向同一件事:這個環節已經不再是產業的瓶頸。今年 6 月的另一個數據點更能說明成本曲線的斜率——Claude Opus 4.7 在 14 小時內重建了一個 1.6 萬行程式碼的生物資訊學工具,賬單 251 美元。
驗證那一端沒有跟著崩,因為它的計價單位從來不是美元,是人年。
開普勒猜想是最清楚的一把尺子。Hales 與 Ferguson 在 1998 年給出證明,麻煩在於其中相當一部分依賴計算機程式碼,走不完常規同行評議的流程。為了把這份不確定性消掉,Hales 在 2003 年初啟動 Flyspeck 專案,用 HOL Light 與 Isabelle 把整份證明形式化;最初的估計是這活兒大約要 20 人年。專案在 2014 年 8 月 10 日完成,前後跨了十一年多。一份 1998 年就寫完的證明,人類花了十六年才把它徹底核乾淨。
另一把尺子更難看。望月新一 2012 年放出 600 頁的 abc 猜想證明,投稿到期刊的時間與上網時間大致同步,審稿走了五年以上,前後八年才獲接受發表。2018 年兩位數學家公開表示找到了漏洞;加州大學聖迭戈分校的數論學者 Kiran Kedlaya 說,社群意見此後沒什麼變化。一份證明躺了十幾年,至今沒能變成共識。
這就是三家公司真正在分配的東西:驗證頻寬。
OpenAI 的 249 頁手稿加 Lean 目錄,是把這條頻寬切成兩段——機器能核的部分壓到 CPU 時間,人必須核的部分(這個形式化陳述是不是原來那個問題)留給審稿人,用那份解題思路說明幫他省時間。騰訊的做法是把頻寬本身變成公共品:權重和形式化證明一起放出,讓核驗的人數不再受一家公司的名單限制。Anthropic 面對的是這條頻寬最壞的情形——它的發現既無法形式化,驗證過程本身又等同於實施攻擊,於是唯一的處置是把頻寬壓到最小:約 50 家機構,一份名單,模型不出圈。
同一道題的三個答案,因此可以按一個維度排開:一份發現能不能在被人讀懂之前就生效。不能,就儘量公開;能,就儘量不公開。
這個排法裡還藏著第二條線:三家放出來的都是結果,只有一家放出了產能。Anthropic 的 Mythos 不釋出,OpenAI 的 Astra 至今仍是私有模型,兩家都把出題的機器留在自己手裡;騰訊放出的是 Hy3 的完整權重,按 Apache 2.0 協議,任何人都能下載它、拿它去撞下一道題。緩解驗證瓶頸因此有兩條路——把單份結果做得更好核,或者把有能力核的人變多。前一條在提高良品率,後一條在擴產線。
這個維度上,出口管制不再像是一次監管越界。當發現的產出速度快過人類的核查速度,誰有權決定哪些發現被放出來,就從一個技術問題變成了一個分配問題——6 月 12 日那道讓 Anthropic 連外籍員工都要切斷訪問的指令,正是這個分配問題的第一次正式落槌。
賬單能證明花了多少錢,證明不了買到的是什麼
這七天裡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是: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說自己解決了驗證。
OpenAI 把 Lean 檔案掛上 GitHub,然後等數學界讀那 249 頁。騰訊把權重和證明一起開源,然後等有人復現。Anthropic 什麼都沒放,把風險鎖進一份 50 家機構的名單裡,然後等這數千個零日漏洞被補完。三種處置都是緩衝,不是答案。
十萬美元的賬單會越來越薄。它能精確記錄一次發現花了多少 token,記錄不了這份發現要多少年才能被人類接住——而這中間的落差,正在成為下一個真正稀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