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CEO黄仁勋的去留风波在五天内几度反转:从突然辞任,到传出回归,再到本人公开表达重返意愿、董事会却在财报电话会上明确表示无意让其复职。多方信源向雷峰网表示,黄仁勋短期内很难重新执掌英伟达。但对依赖英伟达GPU做生意的中国算力服务商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即便黄仁勋回来,高端GPU还能不能买到、买到后如何变现。

在深圳负责GPU采购的程麟用一句话概括今年处境:“现在都不敢订期货。”他所在团队曾尝试自建或投资海外机房获取算力,但机房建设周期长达两三年;随着美国对先进GPU流转监管趋严,部分在建项目已开始重新评估。另一条路是华为昇腾950,但据其了解当前订单排期已满,交付周期同样不确定。

黄仁勋的商业诉求正与美国不断收紧的对华芯片管制正面碰撞。自去年以来,美国国会议员先后推动四项针对先进芯片出口及流转的法案,分别涉及出口审批、芯片位置核验、盟友半导体制造设备出口管制,以及通过云服务等方式远程访问受控芯片等行为监管。目前部分两党议员正推动将上述法案纳入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NDAA)最终文本,按当前进度最早可能于今年12月进入院会表决。

算力服务商Jason Lee认为,无论黄仁勋是否继续担任CEO,都不会改变美国收紧对华GPU供应的方向,这反映美国对中国AI能力的担忧。芯片行业分析师小杜表示,AI已从普通产业技术上升为与国家安全密切相关的战略能力,黄仁勋成为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小杜还指出,国内参与高端GPU供卡的企业虽多,但真正掌握核心渠道和资源的团队就那么几个人,美国若有意追查,很容易顺藤摸瓜。

英伟达自身的合规管理也在加码。外媒此前曝出,英伟达已要求东南亚部分希望获得其云合作伙伴资格的客户接入Fleet Intelligence系统,以收集AI加速器部署位置等信息;日前英伟达还首次在董事会下设立专门委员会,聚焦监督国家安全与芯片出口管制事务。

政策变化早已引起部分算力服务商警觉。Jason从今年上半年就对东南亚GPU转运渠道保持谨慎,面对声称能通过马来西亚将GPU运进国内的渠道商,他要求先把设备真正运进来再谈合作。之后马来西亚传出GPU服务器被海关查扣的消息,让他更确定这类交易风险。但仍有铤而走险者,某AI芯片企业高管评价:“赔钱的生意没人做,‘杀头’的生意总有人敢做。”

从事算力服务两年的晓宇算了一笔账:B300出厂价约400万元,海外实际采购成本达700万至800万元,运至国内后市场报价立马翻倍。价差来源复杂:海外机房GPU订货额度本身有交易价值,采购需提交企业背景、机房条件及最终用途等资料等待KYC审查,审核通过后能承接的数量还取决于电力容量等基础设施条件;加上美国严查流向,高昂合规风险转化为溢价。Jason透露,在黄仁勋风波前,国内单台B300现货价已攀升至2200万元左右。

层层加价也让采购方吃亏。晓宇所在团队此前计划从海外采购数十台B300,甚至提前买好交换机、网卡等配套设备,最终供应方只交付了两台。他认为问题出在违约成本太低:市场报价不断上涨,供应商放弃原订单支付的违约金可能远低于重新出售设备的收益。

面对跨境难度和违约风险,晓宇团队更注重把GPU留在海外数据中心,通过算力租赁、Token计费等形式服务当地和国内客户。但海外算力也未必好卖:马来西亚、泰国等地本地AI生态和算力需求有限,部分机房算力规模已超过当地消化能力,国内客户仍在主导需求。而海外算力服务的最终客户和用途同样进入美国监管视野。

外媒此前报道,美国计划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印度尼西亚、挪威、巴西和南非等七国纳入先进AI芯片出口许可管理;日前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公布的新规最终列出五国,挪威、南非未被纳入。新规还为远程算力设定规模门槛:若海外数据中心向总部或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受限范围的企业提供超过1200万TPP(总计算能力)的算力,相关先进芯片的出口、再出口及境内转移均需申请许可。受限范围当前涵盖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D:5组(含中国大陆及中国香港)和中国澳门;即便直接客户未被列入,只要算力最终流向受限企业,同样可能触发许可要求。按BIS的TPP计算规则估算,1200万TPP约相当于95台8卡H200 SXM服务器(FP8)或27台8卡B300服务器(FP4)。

合规用途的机器越来越难拿,机房建设与运营同样不易。晓宇举例,东南亚过去出现过一些与国内企业合作搭建的方舱式机房,部分项目主要围绕GPU倒货展开,实际可用性有限;这类机房要继续经营,需要稳定电力、专业运维和持续对外提供算力服务的能力。

美国收紧英伟达高端GPU对华供应,理论上为国产GPU腾出市场空间,但眼下利好预期更多反映在股价上,产业端信心并未同步提升。训练端仍难撬动:多位受访者表示,只要英伟达GPU能支撑前沿模型训练,大厂和模型公司仍愿意溢价支付。国产GPU更容易争取的推理市场又未必算得过账:有受访者观察到,从H系列开始,英伟达显卡单价虽高,但按最终推理产出计算,单位成本反而可能低于部分价格更便宜的国产卡。

行业分析师秦擎解释,推理业务盈利空间高度依赖Token售价和生产这些Token所需承担的计算成本;如果国产卡无法在HBM成本和计算效率上形成优势,即使单卡采购价较低,商业化仍面临压力。据秦擎了解,由于国内企业很难直接与国外原厂签约,国内一些HBM采购成本至少达到海外正常采购价格的两倍。国内HBM供应也在等待新产能释放,但小杜调研后认为,长鑫的产能起码要到明年才可能成为新的变量。

压力不止于此,逻辑芯片制造与先进封装产能同样困扰国产GPU厂商。小杜指出,芯片设计公司理论上应凭架构、软件和设计能力获得更高溢价,但各家国产芯片厂商在将这些能力转化为市场竞争优势之前,就已先被制造产能和HBM供应卡住,呈现“供应链的溢价比设计能力更高”的局面。供应链协同运转,仍是国产GPU厂商未来一年绕不开的集体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