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阿姆斯特丹一座计划供微软使用的数据中心工地发生抗议,100多名示威者聚集现场,部分人爬上起重机。组织者要求暂停大规模建设,直到政府出台更清晰的规则。微软回应称尊重和平表达,但不赞同违法行为。这并非孤例——从云计算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正越来越多地在落地环节遭遇直接抵触。

对地方政府而言,数据中心意味着税收和建设订单。弗吉尼亚州立法审计机构JLARC在2024年的研究显示,在五个数据中心市场较成熟的地方,数据中心贡献的财政收入占地方总收入的比重从不足1%到31%不等。但建设期与运营期留下的东西并不相同:一座典型的25万平方英尺数据中心,建设高峰时现场约有1500名工人,投入运行后仅剩约50名全职人员,其中约一半为合同用工。大投资并不等于附近居民都能获得长期工作。

生活环境的变化则更为集中。JLARC发现,部分机房发出的持续低频噪声未必达到当地噪声条例的处罚标准,却仍引发邻近居民投诉。弗吉尼亚州劳登县在2000年没有单独的数据中心用地分类,便按办公楼管理,只要地块允许建办公楼,数据中心通常也能进入。这一历史路径把部分机房带到了居民家门口。2025年3月,县议会将相关工业分区的数据中心改为需要特别许可的用途,适用新规的项目须经过公开听证和县议会表决。在2022年至今年5月跨越改制前后的时期,劳登县39项需经县议会审议的数据中心申请中有32项获批。

水的分配同样要回到当地。JLARC在2024年的研究中判断,弗吉尼亚数据中心当时的用水总体可持续,但在其审查的六家水务公司中,剔除再生水后,数据中心用水占比从2%到21%不等。不同冷却方式、机房规模和计算密度会形成很不一样的取水需求。

电力影响则超出机房之外。达拉斯联储今年10月修订的一篇工作论文用电力调度模型估算,与没有数据中心负荷的情景相比,2025年美国批发电价平均高出约6.9%,北弗吉尼亚高出约15%。这里比较的是批发市场,居民最终付多少还要经过零售合同和费率安排。对电网而言,大客户也有价值:已有电源和线路存在富余能力时,稳定增加的用电可以分摊固定成本;容量紧张时,新机房则可能要求增加电源、变电站和输电线路。

电力公司不能等服务器全部开机再建变电站。它必须先依据项目方申报的需求安排投资、留出容量。但机房建成、服务器进场、客户开始使用往往不是同一天发生的事。国际能源署今年10月的报告指出,一些地区的数据中心接电队伍里混有重复申请和试探性项目;即使项目开工,用电也要随设备和业务逐步增加。项目缩小规模或中途离开,为它建好的设施仍然需要偿还建设成本。

俄亥俄州已经开始把这笔风险写进合同。去年7月,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批准了AEP Ohio面向大型新建数据中心的专门费率。客户可以分阶段增加负荷,爬坡期最长四年,之后还要履行八年的合同;即使实际使用减少,也须按合同承担最低费用。按照现行办理流程,客户如果在预定接电日前取消项目,或把项目推迟超过12个月,要补偿电力公司为该项目投入的全部建设成本。资金实力未达规定条件的客户,签约时还须提供担保或抵押。AEP Ohio曾在2025年7月9日的公告中解释,暂停新协议是为了在监管机构作出决定前保护电网和其他客户。

中国仍在快速建设算力设施,但已把存量使用情况纳入扩建条件。截至今年7月底,全国智算规模达到245万PFLOPS(FP16口径),八大国家算力枢纽和三个算电协同发展区的已建智算规模占全国比重超过85%。万国数据披露,截至今年6月底,公司已使用机房面积同比增长13.2%,使用面积占投运面积的比例达到79.2%,高于上年同期的77.5%;同一时点,已投运机房的面积承诺率为92.4%,高于实际使用率。公司解释,客户会分阶段启用承诺使用的服务,而机房一旦投运,折旧和摊销就开始计入成本。二季度万国数据收入同比增长6.5%,毛利率却从上年同期的23.8%降至21.5%,公司称电力等公用事业成本占收入的比例提高了。

2024年出台的数据中心绿色低碳发展专项行动计划已把存量使用情况写进新增建设条件:如果一座城市已有投用一年以上的数据中心,而市域整体上架率低于50%,原则上不再规划新的数据中心集群及大型、超大型项目。用电规模则让供电安排成为另一项建设条件。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数据中心用电量约170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约1.6%。算电协同把这些条件放到一起考虑:计算任务适合落在哪里,当地能源能支持多少负荷,需要同步建设哪些配套设施。

绿电直连是一种供电安排。国家能源局10月披露,截至9月底,各地已批复12个算力设施绿电直连项目。这类项目通过专用线路就近向算力负荷供应绿电,让电源与用电项目在建设和交易上直接衔接。专用线路接通之后,风电和光伏的出力变化仍要与机房负荷匹配,储能、调节电源和电网如何配合需要按客户业务要求安排。

安徽则尝试从计算任务这一端改变用电安排。今年4月3日,国网安徽电力营销服务中心与中国电信安徽公司进行了一次填谷调度测试。电力方面发出负荷调节需求后,电信将合肥南岗园区正在运行的算力任务迁往淮北电信云计算中心。约三分钟后,淮北接手继续推理,监测到的单机用电负荷上升了50%。淮北有富余绿电,任务迁过去,计算需求便成为当地可以承接的一部分负荷。不过,持续调度还涉及客户与运营商之间的权限。国际能源署指出,不少数据中心服务第三方客户,对内部工作负载的了解和控制能力有限;机房接到电网调节需求后,能够挪动多少计算,取决于客户交给它哪些任务、允许怎样调整。

海外居民反对家门口的机房,已推动地方重新安排审批程序;电力公司则通过合同要求新项目为扩网需求承担更明确的责任。中国继续建设算力设施,已有上架率要求约束新增项目,也在探索按能源条件安排计算任务。新机房带来多少价值,既取决于客户需求,也取决于建设所在地怎样分配土地和能源,以及各方愿意为自己的承诺承担多长时间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