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银行策略师Mallika Sachdeva在11月16日发布的外汇专题报告中提出一个判断:截至2026年二季度的全球出口数据显示,全球半导体贸易额已首次超过石油和天然气贸易额。报告认为,这不仅是贸易统计的位次变化,更意味着“石油美元”正在相当迅速地被“芯片美元”所取代,美元霸权的底层支撑逻辑随之切换。
回顾石油美元机制,1971年尼克松冲击后美元与黄金脱钩,进入纯信用货币时代,美元信用依赖美国财政公信力与全球购买美国资产的意愿。1974年美沙达成协议,沙特以美元计价结算石油出口,换取美国安全与军事保障,石油盈余再投资于美国国债,这一模式随后在海湾地区推广。报告将其概括为:美国的地缘政治领导力激励全球储蓄通过购买美债回流,压低美国政府融资成本,进而支撑其提供全球公共品的能力。
芯片美元的运作方式则完全不同。德银指出,亚洲芯片贸易顺差规模已追平海湾国家的石油相关顺差,但资金并未流向美国国债,而是流向美国股票。报告以韩国为切入点:韩国半导体出口今年同比增长超过200%,芯片贸易顺差膨胀至接近2500亿美元,占韩国整体贸易顺差的100%。资金去向方面,过去一年外资出售韩国股票的资本外流占一半,韩国居民购买海外股票占另一半;韩国过去两年购买海外股票的规模是购买海外债券的五倍。IMF协调证券投资调查数据显示,美国占韩国海外股票持仓的70%,韩国散户的海外股票敞口更有90%集中在美国。日本情况类似,在NISA(少额投资非课税制度)鼓励下,日本投资者大量配置以美国为主的ETF。
这股资金潮在美国资本账户上留下清晰印记:外资流入美股规模过去一年突破1万亿美元/年,增量最大来源是亚洲;外资购买美股的规模已是购买美国国债的两倍以上。
报告做了一个类比:芯片之于数字经济和消费经济,正如石油之于工业经济。石油进入几乎所有工业流程并作为船运燃料推动全球贸易,其美元计价客观上推动了贸易美元化;芯片的渗透同样无处不在,从消费电子、汽车、计算机、通信设备到现代AI系统的基础设施。在AI基础设施建设成本中,芯片占比尤为突出。Epoch AI分析显示,一座1GW容量的美国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服务器约占年化成本的60%;半导体行业协会(SIA)数据显示,芯片占AI服务器机架价值的95%。综合来看,芯片占AI数据中心总资本支出的比例超过50%。Bloomberg Intelligence估计,超大规模云计算厂商到2031年的资本支出承诺接近8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仅AI领域就将带来约4万亿美元的芯片需求。
在掌控力来源上,石油美元时代美国凭借在全球最大产油区的军事存在掌握油价话语权;芯片美元时代,美国的掌控来自技术和知识产权。报告引用伦敦国王学院学者Sean Kenji Starrs的研究指出,芯片供应链约50%的价值在于设计环节,美国企业控制了其中87%的收入;美国在电子设计自动化(EDA)软件领域近乎垄断,并掌握半导体制造设备约60%的收入。材料、制造、封测环节虽在美国之外,但仅占行业估值约30%。最终结果是,半导体行业70%的利润流向美国企业。此外,先进芯片供应链的关键国家——日本(材料)、韩国(制造)——在地缘政治上均倾向于美国;荷兰虽垄断EUV光刻机,但其生产依赖一家美国光学设备公司,美国由此保留关键杠杆。报告据此提出“美国-亚洲芯片美元集团”的概念。
德银特别点出这套新体系的内在脆弱性,描述了一个循环:亚洲芯片出口产生顺差,资金买入美国AI相关股票,为美国AI公司提供融资,AI公司扩大芯片采购,进而推高亚洲芯片出口盈余。这种循环可能给全球资金流动带来不稳定因素。如果消费者对算力的需求跟不上高昂的供给侧投资,不仅AI公司盈利预期会下调,芯片需求最终也会萎缩,从而同时从“推力”和“拉力”两个方向打击外资对美国股市的融资。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资产类别的风险属性。报告指出,股票本质上比债券风险更高:标普500指数近期的已实现波动率是美国10年期国债的3倍,纳斯达克的波动率是标普的2倍,费城半导体指数的波动率更是标普的3倍以上。报告写道,美国赤字融资越来越依赖流入波动性更高资产类别的资本,这最终将传导至更高的美元汇率波动。
总结来看,德银判断:石油美元体系下,美元稳定性依赖美国的地缘政治领导力,资金通过各国政府资产负债表(购买美债)回流;芯片美元体系下,美元稳定性依赖美国的技术领导力,资金通过私人部门资产负债表(购买美国科技股)回流。报告最后写道,美元主导地位现在依赖于由私营企业驱动的美国技术领导力,支撑美元的资金流动越来越多地通过私人部门资产负债表来中介,一个由芯片、AI和私人资本关联驱动的美元,本质上风险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