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10月16日晚发布前三季度业绩预告,营收约2650亿至2700亿元,归母净利润约1310亿至1325亿元,而去年同期尚亏损52.8亿元。这家国产DRAM厂商在九个月内实现从巨亏到千亿级盈利的跨越,数字本身具有历史意义。但拆开单季数据看,三季度营收环比增加约152亿至202亿元,归母净利润却只多出约5.5亿至20.5亿元,相当于每多卖100元仅多赚4到10元。二季度归母净利率还高达53.1%,三季度回落至46%左右,下降约7个百分点。这是本轮周期中长鑫第一次出现营收继续增长、利润率却掉头向下的组合。
存储芯片是典型的重资产、高固定成本行业,折旧基本固定,涨价带来的增量收入本应大部分转化为利润。二季度营收增长96%、归母净利增长113%,利润跑赢营收,正是经营杠杆正常发挥作用的形态。三季度营收仍增长15%以上,利润却几乎持平,说明多出来的收入没有按常理落到利润端。
市场流行的解释是DRAM涨价幅度收窄。集邦咨询数据显示,全球DRAM合约价环比涨幅从一季度的90%至95%降至二季度的58%至63%,三季度进一步收窄至13%至18%。但价格仍在上涨,且长鑫营收增速与合约价涨幅大体相当,说明增量收入主要来自涨价。涨价带来的收入成本不变,理论上应几乎全部转化为利润,因此问题大概率不在收入端,而在利润表的某个环节。
在正式三季报披露前,至少有几个方向值得关注。其一是少数股东损益。招股书显示,长鑫一季度净利润330.12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中间约82.5亿元归少数股东,占比约四分之一。长鑫是“合肥模式”的产物,产线主体引入了大量地方国资等外部股东,若三季度利润更多来自外部股东持股比例更高的主体,归母口径会被系统性摊薄。其二是所得税。长鑫2022年至2024年累计亏损超过300亿元,这些亏损可抵扣后续利润,按2025年四季度和今年一季度的盈利规模推算,抵扣额度可能在上半年已基本用完,三季度或成为首个按正常税率完整纳税的季度。其三是折旧。长鑫在合肥有两座、北京有一座12英寸DRAM工厂,月产能约30万片晶圆,上海新厂计划2027年起投产,IPO募资的295亿元也主要投向产线升级,新设备转固初期折旧最重。其四是费用。上半年研发投入68.59亿元,同比增长87%,上市前两期员工持股计划覆盖约三分之一员工,股份支付费用可能更明显。其五是实际售价与行业指数并不同步。据瑞穗调研,长鑫可能已与字节跳动、阿里巴巴和腾讯签订长期协议,长约在涨价后期可能锁住价格。
这些因素并不互斥,真实答案大概率是几项叠加。三季报出来时,重点看三行:毛利率、所得税费用、少数股东损益。若毛利率仍在上升,问题出在利润表下半部分,经营基本面依然强劲;若毛利率已经回落,则折旧或售价出了问题,这才是周期拐点的信号。
比单季利润更重要的是价格涨幅的变化趋势。存储行业的规律是,股价往往在涨幅见顶时见顶,而非等到价格或利润见顶。上一轮超级周期中,美光的股价比利润早见顶约一个季度,比价格转跌早了约两个季度,触发股价见顶的是涨幅降到个位数。对照当下,合约价涨幅已从一季度的90%以上收窄至三季度的13%至18%。今年7月美光DRAM平均售价创下约1.17美元的十年新高,股价却已从6月高点回落约28%,海外分析师给出的原因之一正是长鑫上市将加速中国DRAM产能扩张。长鑫自身7月27日上市首日收盘市值3.28万亿元,此后交出二季度净利翻倍、前三季度净利超1300亿元的成绩单,10月16日市值却是3.06万亿元,低于上市首日。
与2018年不同的是,当时SK海力士DRAM均价几乎不涨,营业利润仍环比增长16%,靠的是出货量;而长鑫2026年三季度合约价仍在两位数上涨,归母净利润却几乎持平。若背后是经营层面问题,长鑫的利润压力比2018年的韩国厂商来得更早;若主要是税和少数股东等会计因素,二者节奏仍大致相同。
行业叙事也在切换。江波龙在业绩预告中提出,存储行业正从“消费类价格周期”转向“AI驱动技术周期”,意味着涨价不再普惠所有产品。过去一年AI服务器吃掉大量产能,三大原厂优先将晶圆分配给高毛利产品,通用DRAM供给被挤压,几乎所有DRAM都在涨。下一阶段定价权要靠产品本身争取:谁能供应HBM、做出大容量服务器内存模组、通过AI服务器厂商验证,谁才能继续拿到高价。
长鑫的现实是:HBM尚未上牌桌,HBM3样品已向国内AI芯片厂商送样,仍处量产前验证阶段,12层HBM3E量产目标为2027年,与三星、SK海力士仍有两到三年差距;客户结构偏消费,核心客户包括联想、小米、传音、荣耀、OPPO、vivo等终端厂商,消费电子恰恰最早感受高价压力;其筹码在通用DRAM增量,瑞穗认为长鑫可能是2027年唯一能提供增量DDR5的供应商,并已在国家级项目采购中拿下大部分DRAM份额。但这一护城河押注的是“缺货”本身,而缺货终究会过去。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集邦数据显示,从今年一季度起,HBM单片晶圆产值已被DDR5 64GB RDIMM这类通用服务器内存反超,HBM利润率也低于后者。眼下最赚钱的不是HBM,恰恰是长鑫也能做的通用服务器内存。这看似利好,实则双刃剑:若通用DRAM更赚钱,三大原厂有充分动力将部分产能从HBM调回通用DRAM,一次产能再分配就可能修正供给,而首先受冲击的正是长鑫赖以赚钱的市场。
另一股供给来自长鑫自己。今年一季度长鑫在全球DRAM销售额中份额约7.7%,排名全球第四,现有月产能约30万片晶圆,上海新厂2027年起投产,公司计划2030年前产能翻倍、2035年前提升至三倍。Counterpoint预计其位元出货份额将从目前约9%升至2028年的约11%。高盛测算2026年全球DRAM缺口为4.9%,缺口不到5%价格就能在单季接近翻倍,说明需求几乎无弹性;反过来,供给多出几个百分点,价格回落也可能一样快,而全球新增供给中最确定能拿出这几个百分点的正是长鑫。长鑫既是本轮涨价最大受益者之一,也是最有可能终结这轮涨价的力量。
这并非说长鑫会自断财路。SemiAnalysis测算,今年一季度长鑫DRAM平均售价只比三大原厂低5%到10%,并未靠低价抢市场。只要缺口还在,扩产和高价可以并存。考验在缺口收窄之时:三星、SK海力士、美光经历多轮周期,形成“控产保价”的默契;长鑫的扩产逻辑却不完全是商业逻辑,它背负国产替代战略任务,据瑞穗调研已拿下国家级项目采购渠道80%至90%的DRAM份额,股东包括大基金和多地国资,公司本身没有实际控制人。这样一家公司在价格松动时选择守价还是保量,没有先例可循。
业绩预告发布的同一晚,长鑫还公告了董事长朱一明提议的回购:10亿至20亿元,用于员工股权激励、员工持股计划或减少注册资本。按10月16日3.06万亿元市值计算,这只相当于市值的0.03%至0.07%,约占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的0.8%至1.5%。证券时报评论认为,长鑫正处扩产高峰,此时拿出真金白银回购,含金量高于手握过剩现金的公司。这一说法有道理,但也恰好说明长鑫的资金首先要投向工厂,股东回报排在后面。对照来看,今年7月朱一明执掌的兆易创新股价重挫后,他也提议过同样规模的回购,那次明确用于注销,其本人还承诺增持不低于10亿元;长鑫这次两者都没有。回购恰好落在利润环比增速从113%掉到个位数、股价已低于上市首日的季度,说明管理层注意到了市场担忧,但“产能优先”的顺序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