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暗面以保密形式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募资目标 30 亿至 50 亿美元,Pre-IPO 轮投前估值喊到 500 亿美元。这一消息由路透社于 9 月 3 日报道。递表意味着这家公司过去依靠融资材料和媒体援引支撑的估值叙事,将首次接受同一套会计准则的检验。
而就在递表前后,一系列外部指控密集出现。9 月 8 日,美国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和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联合发布公告,点名六家中国 AI 企业从事工业规模的模型蒸馏。9 月 10 日,Anthropic 发布一份 154 页的威胁情报报告,点名阿里巴巴、DeepSeek、月之暗面、小米、智谱五家中国公司,其中对月之暗面的描述最为具体。
按该报告的说法,在一个 10 天的观察期内,月之暗面通过一个由 5380 个伪造账户组成的代理网络,把近 30 万条 Kimi 用户请求转发给了 Claude,绝大多数路由到 Claude Opus。报告还称,月之暗面保存了其中至少一部分交互,并搭建流水线从交互记录中提取 Claude 的思维链推理过程,用作自家模型的训练材料。2026 年 5 月到 7 月,被归入月之暗面名下的蒸馏交互累计超过 2300 万条。
报告同时描述了两个具体案例:一名用户将成都数百个摄像头的监控数据喂给其以为是 Kimi 的服务;另一名大型国企工程师在使用 Kimi 开发内部系统时,将多家中国大企业的内部代码和有效凭证送进了 Claude。报告称,用户无法知道自己发给 Kimi 的请求正在被转发给 Claude。
这些指控并非首次出现。2 月,Anthropic 在致美国参议员的信函中点名 DeepSeek、月之暗面和 MiniMax,称三家公司通过虚假账号大规模获取 Claude 输出。7 月,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 Michael Kratsios 公开指控 K3 蒸馏了 Anthropic 的 Fable 模型,月之暗面企业业务负责人黄震昕随后否认,称 K3 的性能提升来自底层架构和训练创新。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全部来自 Anthropic 的单方报告和美国官员的公开表态,月之暗面没有正面回应,也没有任何第三方机构验证过这些指控。蒸馏本身在行业里是常规技术,自蒸馏和授权蒸馏都是公开做法。Anthropic 指控的核心在于两件事:隐瞒身份的转发,以及未授权的提取。
指控发布的时间节奏值得注意。9 月 8 日安全公告,9 月 10 日威胁情报报告,9 月 12 日 Anthropic CEO Amodei 发表长文呼吁全行业放缓模型开发,Altman 和马斯克当天表态支持。每隔两天一份新文件。Amodei 在文中称减速必须在不牺牲商业优势和美国 AI 领先地位的前提下进行,且必须有限度以避免让中国反超。随后 1000 多名 AI 公司员工联署请愿支持减速,9 月 14 日亚洲半导体股集体下跌,软银单日跌去 10.72%。
不过,Y Combinator 总裁 Garry Tan 给出了相反看法。他接受 TechCrunch 采访时被问到监管机构该如何应对中国实验室的蒸馏,回答是「我什么都不做」,并主张美国应建立自己的蒸馏制度,让本土开源实验室公开地用前沿模型输出做训练。他同时划了边界:不背书盗用凭证和隐瞒身份。
同样一种技术,在美国正在去污名化,在中国公司身上正在变成招股书风险。
指控名单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名字:智谱。智谱已于 1 月 8 日在港交所上市,发行价 116.2 港元,超购 1159 倍。它同样在 Anthropic 的指控名单上,但消息出来后股价没有被击穿。9 月 17 日南向资金单日净买入智谱超过 18 亿港元,一周累计超过 68 亿。区别在于智谱的账每个季度都被公开验算:2026 年上半年收入 9.54 亿元,同比增长 399.7%,其中 MaaS API 收入 8.25 亿元,占比 86.5%。这些数据来自中报,有审计,可以对账。
月之暗面的账则从未被这样验算过。其数字全部来自融资材料和媒体援引:估值从 2025 年底的 43 亿美元爬到 Pre-IPO 的 500 亿投前;ARR 按彭博核实的口径,3 月 1 亿美元、4 月 2 亿、6 月 3 亿;「8 月突破 10 亿」出自投资者沟通会援引;年底 20 亿是公司自己设定的目标。三个口径,三种成色,招股书里它们第一次要接受同一套会计准则的检验。
一级市场在同一时期给出了另一种反应。按南华早报 9 月 16 日报道,约 12 家美国基金近期询问过月之暗面的投资机会;巴黎上市的 Pyratz 公司通过特殊目的载体完成了间接投资,对应投前估值 300 亿美元;伦敦、马来西亚、迪拜的机构也在买入经济权益。一边是指控、黑名单威胁和即将开始的尽调,一边是美国资本排队想办法进场。一级市场买的是期权,赌指控查无实据;二级市场要的是现值,每一笔成色先验算再报价。
高盛 9 月的研报还在用另一套语言讲故事:K3 以 2.3 美元每百万 token 的高端定价,打破国内大模型低价内卷。这个论点成立的前提,是 K3 的高端能力全部自产。如果 Anthropic 报告里那条把最难的请求路由给 Opus 的流水线真实存在过,那么 ARR 斜率里最陡的那一段,有一部分收入的服务方不是 Kimi。这笔账金额不大——30 万条请求相对 Kimi 的总调用量是个零头——但位置很刁:它恰好落在证明高端定价权的那部分收入上。
保荐人不会用这种算法。他们的问题会更直接:ARR 里有多少收入背后是别家模型在服务?K3 的榜单分数哪几分是自己考的?那 30 万条被转发的请求,用户付的是 Kimi 的钱,拿到的是谁的答案?这些用户知道自己被转发了吗?如果不知道,用户协议里写没写?
这些问题不会出现在研报里,但会出现在港交所的问询函里。港股的风险因素章节有一种独特的文体:把最坏的假设用最平淡的句式写出来。类似「公司的部分收入曾依赖第三方模型服务,相关安排已终止,无法保证不会引致监管调查、用户索赔或声誉损失」的一句话,写与不写、写到什么程度,是保荐人、律师和监管三方拉锯的结果。
今年初智谱和 MiniMax 上市时,蒸馏指控还停留在模型能力从哪来的层面。月之暗面面对的是升级版:指控从偷师变成了借脑,从训练数据变成了在营收入。
到目前为止,月之暗面对路由指控的公开回应仍然是零。递表后的静默期本来也不允许说太多,能替它说话的只剩下招股书。指控的真假可能永远不会有第三方答案,但招股书写到哪一页是有答案的。值得盯住的一件事是:港交所问询函里会不会出现「第三方模型」这五个字。出现了,说明有人在验算;没出现,说明有人决定不验算。两种结果,都会先写在纸上,再写进估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