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泡沫之爭已從"是否存在泡沫"演變為"如何在泡沫破裂前賺錢"。本週,全球頂級投資人在不同場合就這一問題公開交鋒,觀點針鋒相對,卻在一個結論上罕見達成共識:這是我們有生之年最大的泡沫。

10月8日,據彭博報道,Galaxy Digital創始人Mike Novogratz在格林威治經濟論壇上表示,AI正處於"我們有生之年最大的泡沫"之中,但他同時建議投資者立刻入場。他的邏輯是,泡沫不會以當前這種方式結束,泡沫的終結往往非常壯觀,而現在還不夠壯觀。換言之,泡沫是真實的,只是尚未膨脹到極致。Novogratz的多頭邏輯建立在估值之上,他認為AI相關股票以市盈率衡量仍屬便宜,並以近乎激進的措辭敦促觀望者行動。在政策層面,他認為華盛頓很難放慢AI的發展步伐。

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Novogratz第一次發出"有生之年最大泡沫"的判斷。2017年11月,他曾以同樣的措辭描述加密貨幣,同樣保持看多立場。彼時比特幣在次月見頂,隨後跌去逾80%,其旗下公司Galaxy Digital在2018年虧損高達2.73億美元。不過公平而言,他最終被證明對比特幣的長期判斷是正確的,只是中間經歷了一次慘烈的崩盤。

與此同時,橋水基金創始人達利歐(Ray Dalio)在新加坡發出截然相反的警告,稱AI是一個"經典泡沫"且已接近破裂。他認為驅動力來自兩股力量:利率上升與將紙面財富轉化為現金的需求。達利歐表示,我們正處於那個節點之前,但正在接近。自今年6月以來,他已多次就此發出警告。此後形勢進一步惡化:長期美債收益率已升至2002年以來最高水平。達利歐還補充警告稱,日本可能減持美國國債,因為一段既是債權人與債務人、又是對立方的關係會製造非常困難的動態。他還指出,AI企業過去依賴股權融資,如今正被迫轉向債務融資,而這一轉變恰逢資金成本大幅攀升之際,進一步加劇了財務脆弱性。

《黑天鵝》作者Nassim Taleb在格林威治論壇上認同達利歐對泡沫的診斷,但對風險來源的判斷有所不同。他表示債券市場非常脆弱。他的擔憂並不主要指向東京的減持行為,而是聚焦於美國國內退休基金和機構投資者可能撤離長久期債券。他認為,這一群體的退出將造成遠比外國央行拋售更大的衝擊,而AI企業的債務融資需求,正在與美國國債爭奪同一批久期買家。Taleb對"因為AI改變世界就買AI股"的邏輯提出明確警告,稱這將是一個陷阱。他援引歷史指出,技術變革的最大受益者往往不是最初的開拓者。他還提醒,標普500並不等同於美國經濟,其最大成分股均為全球性企業,中等收入家庭的狀況才是衡量美國經濟健康的更真實指標。一貫風格下,Taleb拒絕預測市場崩盤時點,並給出了他標誌性的建議:永遠持有尾部對沖。

這場爭論的市場意義不容忽視。高盛資料顯示,AI相關股票市值已佔標普500總市值的42%,超過1999年科技股泡沫頂峰時的41%,市場集中度創歷史次高;與此同時,標普500成分股的市場寬度已跌至網際網路泡沫頂峰以來最窄水平。高盛策略師Bobby Molavi梳理過去兩個世紀所有重大資本支出繁榮週期後發現,觸發崩潰的機制幾乎從未"壯觀",而是始於一次央行政策轉向,且往往在股票見頂後資本支出仍繼續攀升長達兩年。

高盛內部對這場爭論並未形成統一立場,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並存。Molavi梳理了1845年鐵路、1929年公用事業、1989年日本、2000年網際網路、2014年頁岩油等重大資本支出繁榮週期,得出一個規律性結論:觸發因素幾乎每次都相同——央行政策轉向。每次順序一致:股票見頂,資本支出繼續攀升(持續6至24個月),然後資本支出回落,隨後股票回落。這意味著,當泡沫看起來足夠壯觀時,頂部往往已經過去。而資本支出在股票見頂後仍持續上升的階段,恰恰是所有人指著不斷增長的支出說"你看,根本沒有泡沫"的時刻。Molavi的資料同樣觸目驚心:AI相關股票市值佔標普500的42%,已超過1999年科技股泡沫頂峰的41%,僅次於1830年代鐵路狂熱(63%)和1985年日本(44%)。與此同時,標普500的市場寬度已跌至網際網路泡沫頂峰以來最窄水平。美銀策略師Michael Hartnett亦持相近立場,稱AI是"自鐵路以來最大的泡沫"。

然而,高盛的Tony Pasquariello提供了另一面資料:AI基礎設施股票的遠期市盈率中位數已從4月的32倍降至22倍,這些公司正在兌現業績,而市場對待它們的態度比1999年、2007年或2021年要冷靜得多。他還指出,AI基礎設施股票預計將貢獻標普500三季度盈利增長的一半,其中輝達和美光兩家公司合計貢獻三分之一。不過,"市盈率便宜"論的軟肋在於:盈利越來越多地需要用於支撐資本支出,留給股東的自由現金流所剩無幾。目前,標普500前十大成分股的自由現金流收益率已降至網際網路泡沫以來最低水平。

綜合各方立場,一個弔詭的共識浮出水面:無論是認為泡沫尚未到頂的Novogratz,還是認為泡沫即將破裂的達利歐,抑或是美國銀行和星展銀行(DBS)首席投資官Hou Wey Fook,幾乎所有人都在建議投資者繼續持有或買入AI相關資產,只是對沖方式和風險意識有所不同。美國銀行建議客戶通過股票衍生品對沖下行風險的同時繼續持倉;星展銀行的Hou Wey Fook則以輝達十幾倍的遠期市盈率反問這怎麼可能是泡沫。

真正的分歧在於觸發機制與時間視窗。達利歐的利率與流動性收緊機制和Taleb的債券市場脆弱性,本質上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而AI企業的債務融資狂潮正處於這枚硬幣的正中央。高盛自身的"貨幣政策樂觀度"指標已跌至-7.98,逼近歷史最低值-9.38,而標普500同期仍處於歷史高位——這一背離本身,或許就是最值得警惕的訊號。正如Molavi的歷史研究所揭示的:泡沫破裂的方式,往往遠比人們預期的更為平淡,"壯觀"只在事後的回望中才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