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公司賴以融資的ARR指標,正在遭遇現實檢驗。9月18日《金融時報》披露的OpenAI財務預測顯示,其年收入預計從今年的360億美元增至2030年的3500億美元,接近十倍增長;但2026年至2030年累計自由現金流仍預計為負2780億美元。收入高速增長與現金持續淨流出並存,構成理解當前大模型公司處境的關鍵背景。
ARR即年度經常性收入,原本用於訂閱制SaaS,把當月可持續訂閱收入乘以12估算未來一年收入速度。它適用於估值有三個前提:客戶持續續費、遷移成本高、多服務一個客戶幾乎不增加交付成本。大模型API業務按月收費,卻難以同時滿足這些條件——客戶可接入多家模型隨時調整呼叫量,每多處理一批請求就要支付token成本,競爭對手推出更強或更便宜的模型時,客戶甚至不必等合同到期就可能轉移部分呼叫。
年化數字跑到財報前面的例子並不少見。MiniMax今年上半年確認收入1.166億美元,月均約1943萬美元;8月業績交流會披露最新ARR已超8億美元,折算月收入超6667萬美元,是上半年月均的3.4倍。管理層在會後溝通中承認,該數字由8月某一週收入乘以52得來,能否連續保持52周仍需後續財報回答。智譜則同時展示兩種演算法:截至8月31日,按8月單月收入乘以12,ARR約16億美元;按8月最後一週收入乘以52,ARR已超20億美元。觀察視窗一縮短,同一家公司的年化收入便增加至少25%。
ARR的放大效應直接服務於融資。8月底披露16億美元ARR後,智譜9月中旬宣佈約50億美元股票及可轉債融資,用於下一代模型研發和算力基礎設施。但這也把問題留給估值:若投資者按今天的ARR出價,後續每一代模型的投入、客戶呼叫量和API單價都必須保持高速增長才能支撐。
估值倍數的膨脹更為直觀。OpenAI今年3月融資時披露月收入20億美元、對應ARR 240億美元,投後估值8520億美元,約為ARR的35倍;據悉最新一輪估值可能達1.2萬億美元,對應約50倍ARR。截至7月,Anthropic的ARR約650億美元,9650億美元估值相當於約15倍ARR;若按2萬億美元IPO目標估值計算,則相當於約31倍當前ARR。國內方面,據《The Information》9月24日援引知情人士報道,DeepSeek最新年化收入約10億美元,正推進第二輪融資,計劃募資500億元,目標估值約740億美元,相當於ARR的74倍。月之暗面估值約500億美元、年化收入約10億美元,相當於約50倍ARR。已上市的智譜和MiniMax,截至9月25日市值分別約3089億港元和961億港元,按約7.8港元兌1美元粗算,分別相當於智譜16億美元ARR的約25倍、MiniMax超過8億美元ARR的約15倍。
這些倍數成立的前提,是呼叫持續、單價不被下一代模型迅速壓低、收入最終能變成可留下的現金。現實卻相反:8月智譜推出GLM-5.3-Flash,價格壓到旗艦模型約十分之一;9月10日DeepSeek用價格更低的V4.1 Flash替代上線僅一個月的V4 Pro;其他廠商也紛紛推出低價flash版本爭取呼叫量。由於客戶可同時使用多家API,廠商明知每次呼叫收入可能越來越低,仍不得不繼續加大資本開支爭取下一代模型領先,因為一旦落後,已有呼叫和客戶可能在幾個月內迅速流失。
Anthropic的CEO今年2月曾描述這種困境:資料中心需提前一至兩年建設,算力合同往往持續數年,公司必須用今天的增長速度提前押注兩年後的算力需求。他舉例說,若按收入每年增長10倍配置資源,到2027年可能需每年購買1萬億美元算力,累計採購總額可能達5萬億美元;若屆時收入未達1萬億美元,哪怕只有8000億美元,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公司破產。
資本開支與收入之間的期限錯配,使報表風險敞口擴大。據研究中國經濟與資本流動的獨立機構榮鼎集團估計,中國13家主要企業今年AI基礎設施資本開支將增至9320億元,2027年將超過1.2萬億元。智譜9月24日披露的完整中報給出對照:上半年收入9.54億元,約為上年同期五倍;經營活動現金淨流出從13.27億元擴大到33.74億元;扣除購買裝置、無形資產等長期資產支付的現金後,自由現金流從上年同期約負13.51億元擴大到約負39.60億元。同期自由現金流缺口擴大約26億元,才換來約7.63億元收入增加。其上半年毛利僅2.52億元,研發費用卻高達21.31億元;開放平台及API業務毛利率已轉正至24.6%,但公司整體毛利率因API業務拖累從上年同期的50%降至26.4%。MiniMax上半年收入增至1.166億美元,毛利僅2080萬美元,研發費用從1.243億美元升至2.969億美元,經調整淨虧損從1.387億美元擴大到2.93億美元。
錢從哪裡來,決定誰先碰到融資上限。美國科技巨頭主要靠發債,國內大廠更易獲得低息人民幣貸款,獨立大模型公司則主要依賴股權融資。榮鼎統計,微軟、亞馬遜、Alphabet、Meta和甲骨文2025年通過債務淨籌資900億美元,全年自由現金流合計1910億美元;今年上半年淨籌資已達163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合計僅140億美元。9月,與甲骨文租用的新墨西哥州資料中心相關的180億美元貸款,在銀團間報價跌至面值的89至91美分,顯示專案風險已影響資金接盤價格。國內大廠方面,二季度阿里自由現金流淨流出從2025年的188億元擴大到2026年的447億元,騰訊從淨流入430億元變為淨流出138億元,百度淨流出從47億元擴大到80億元。
獨立大模型公司缺少電商、遊戲和廣告業務供血,股權融資成為關鍵,但按上一輪價格籌錢正變難。智譜7月配售價為每股1588港元,9月新一輪降至714港元;若只通過發行股票籌集同樣金額,按後一次價格需賣出約2.2倍股份。9月,傑富瑞上調智譜未來幾年收入預測,卻把其開放平台及API業務的估值標準從預計ARR的50倍降至30倍。收入跑得更快,融到同樣多的錢反而要賣出更多股份——當ARR繼續上漲卻抬不動下一輪融資價格,它作為估值黃金指標的地位便受到質疑。大模型公司需要向市場證明的,不僅是這些收入要花多少錢才能維持,更是ARR與估值之間那幾十倍的距離,何時能靠未來的毛利和現金流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