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小鵬汽車旗下機器人業務完成首輪融資,融資金額超過9億美元,投後估值超過63億美元,約合430億元人民幣。本輪由IDG資本領投,高榕創投參投,騰訊和阿里巴巴作為戰略投資者入場,小鵬集團繼續保持控股地位。一傢俱身智慧公司首輪融資便獲得430億元估值,在行業中並不常見。
截至2026年上半年,銀河通用、星海圖、自變數、千尋智慧、智平方等頭部具身智慧創業公司的估值普遍在200億元左右,且大多經過多輪融資,在VLA、世界模型、具身大模型或本體控制等方向積累了數年。相比之下,小鵬IRON尚未公開展示完整的長程生產任務,也未公佈連續作業時間、成功率、生產節拍和投資回報率等工業指標,卻在首輪融資中獲得了多數頭部創業公司兩倍左右的估值。資本定價的物件顯然不只是一台IRON。
一家從汽車產業中生長出來的機器人公司,擁有現成的工廠、供應鏈、質量體系、使用者渠道和生產資料。這些能力可能構成了小鵬機器人430億元估值中最重要的部分。尤其在具身智慧進入資料競爭的階段,汽車企業擁有的場景已經不只是機器人的落腳點,還是一套可以持續產生高質量資料的基礎設施。
小鵬機器人的融資只是車企集體進入具身智慧的一個切口。2026年以來,國內汽車企業進入該領域的速度明顯加快。小鵬集團計劃在2026年底量產IRON人形機器人,年底形成月產上千台能力,首批產品將進入小鵬門店和工業園區,2027年開始向國內外商業客戶交付。獨立融資完成後,小鵬機器人已經從集團內部專案走向具有獨立估值和收入預期的業務。
零跑汽車在8月24日的中期業績會上確認,公司已對具身智慧機器人進行規劃,具體資訊將於近期公佈。此前,零跑已組建數十人的機器人預研團隊,併成立經營範圍包括工業機器人制造、智慧機器人研發的精密製造公司。零跑與中國一汽簽署的深化戰略合作協議,也將具身智慧機器人列為合作方向。
理想汽車已確認人形機器人產品立項研發。李想提出,自動駕駛是具身智慧的上半場,通用人形機器人是下半場。目前理想尚未公開機器人本體,但已將自研晶片、大模型、感知系統、控制系統和作業系統視為汽車與人形機器人共用的技術底座。
蔚來汽車選擇了另一種方式。8月24日,李斌在智慧駕駛全員會上宣佈,智慧駕駛負責人任少卿已創立一家聚焦物理AI基礎模型和具身智慧的獨立公司,蔚來將戰略投資並開展合作。任少卿仍將擔任蔚來智慧駕駛業務負責人。這種安排使蔚來可以繼續連線物理AI技術和核心人才,又為機器人業務保留獨立公司的發展空間。
傳統汽車集團的佈局更加密集。奇瑞汽車已孵化墨甲機器人,產品覆蓋人形、四足、商用服務和公共服務機器人。截至2026年8月,墨甲機器人已在全球交付超過3000台,其中約2000台部署在海外,據媒體報道已計劃IPO。廣汽集團將具身智慧業務交給慧侖科技獨立運營,第四代輪足人形機器人GoMate Mini已進入汽車產線、地鐵、園區巡檢和導覽場景,近50台產品在廣州、香港、廈門、天津等地完成部署。中國長安汽車集團今年成立長安天樞智慧機器人有限公司,註冊資本4.5億元,以人形機器人為主線,計劃2028年量產,2030年後逐步進入家庭服務場景。中國一汽已推出全尺寸雙足、輪臂式、小型商服和四足機器人,其自研輪臂機器人已進入總裝和焊裝車間執行具體任務。東風汽車公開了人形機器人“小東”、四足機器人“元仔”、天元具身大腦和自研關節模組。賽力斯集團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方面合資成立北京賽航具身智慧技術有限公司,並展示首款人形機器人“小賽”。比亞迪已確認人形機器人佈局,並計劃在“迪空間”公開產品。上汽集團通過投資智元機器人、聯合研發“能仔1號”,將人形機器人部署到別克至境E7電池量產線。吉利控股集團採取投資與自研並行方式,佈局宇樹科技、星動紀元等。長城汽車與宇樹科技圍繞人形機器人、四足機器人和“越野車+機器狗”開展合作。
這些企業進入機器人的方式各不相同:小鵬、奇瑞、廣汽和長安傾向於培育獨立機器人業務;一汽、東風和賽力斯從內部研發和產業協同切入;蔚來、上汽、吉利和長城更多采用投資、合作及開放場景的方式。共同點在於,它們都掌握汽車製造與終端服務場景,進入具身智慧後,這些場景首先會被轉化為資料。
現階段,具身智慧最稀缺的資源已逐漸從機器人本體轉向高質量資料。大語言模型能迅速發展,得益於網際網路上大量公開文本、圖片和影片;自動駕駛也有清晰的資料來源,量產汽車每天在真實道路上行駛,持續記錄路況和駕駛結果。但具身智慧機器人不同:真正進入家庭、工廠和商業場所並能長期自主工作的機器人數量有限,行業希望訓練處理現實複雜任務的模型,現實世界中卻沒有足夠多的機器人持續產生資料。機器人資料的獲取也比文本複雜,一段操作資料需同時包含視覺、觸覺、關節狀態、末端軌跡、作用力、動作指令和任務結果,不同本體差異導致資料未必可直接複用。人類第一視角影片易得但缺機器人關節資訊,真機遙操作資料匹配但成本高,模擬資料可快速擴充但難以完全還原真實世界,已部署機器人易形成資料飛輪但數量不足。
因此,具身智慧公司的競爭沿兩條路線展開:自身缺少場景的創業公司深耕資料基礎設施,通過遙操作裝置、動作捕捉、穿戴式感測器、模擬平台、自動標註和資料清洗系統降低資料生產成本,一些企業建設數採工廠復刻場景;而車企則擁有天然場景。2026年WAIC和WRC上,頭部公司展示了前置倉、物流分揀、零件裝配等長程任務,但Demo通常只抽取一段任務,難以完整呈現產線中的節拍變化、物料偏差、混線生產、人員穿行、裝置故障、臨時插單和質量追溯。一次成功的資料價值有限,真實生產中的異常資料、糾錯資料和結果資料往往更稀缺。
這些資料與汽車製造的know-how緊密相連。一座汽車工廠擁有沖壓、焊裝、塗裝、總裝、電池裝配、物流配送和質量檢測等大量場景,車企知道哪些工位缺人、哪些工作易造成職業損傷、哪些柔性任務難以用傳統機械臂,也知道機器人需達到什麼效率和可靠性才能進入採購體系。車企還掌握每項任務的完整上下文,這些資訊決定了一段操作記錄能否成為高質量訓練資料。對於外部創業公司,這些經驗很難通過一次客戶調研獲得,生產資料還可能涉及新車型和核心零部件,車企不會輕易開放。車企自己做機器人,可以繞過場景獲取中最困難的一環,在自有產線上部署採集裝置,記錄熟練工人操作,讓機器人反覆訓練並收整合功、失敗和人工接管資料,形成完整資料閉環。工廠同時提供資料和評價標準,機器人是否進步可通過連續作業時間、任務成功率、故障率、安全性、生產節拍和投資回收週期判斷。朱江明此前給零跑自動化投入設定的標準是,裝置要能在三年內通過節省人力成本收回投資,這體現了車企對機器人最直接的要求。
小鵬機器人首輪融資獲得430億元估值,可能正是資本對這種資料生產能力的提前定價。小鵬集團暫時沒有展示最複雜的工業長程任務,卻擁有工廠、生產流程、工程團隊和資料採集權。奇瑞、廣汽、長安、一汽、東風、賽力斯、比亞迪和上汽同樣擁有這種條件。車規級製造經驗讓車企能控制成本、質量和量產節奏,自有工廠則為模型提供持續資料,車企至少可以先成為自己機器人業務的客戶,幫助機器人完成從樣機到生產裝置的迭代。
車企的場景還不只在工廠。小鵬計劃讓IRON進入門店,奇瑞墨甲機器人已從汽車門店拓展到公共服務,廣汽慧侖科技進入園區、地鐵和商業空間,長安把家庭服務寫進長期規劃。汽車企業擁有成熟的銷售渠道、服務體系和使用者運營能力,門店可成為機器人從工業走向消費市場的過渡地帶,機器人產生的互動、服務和使用者反饋資料與工廠操作資料互補。具身智慧創業公司當前更多精力放在VLA、世界模型、運動控制和靈巧操作等技術方向,這些決定能力上限,但技術成熟後如何轉化為使用者願意購買的產品仍是難題。家庭使用者不會根據模型引數購買機器人,他們關心價格、功能、外觀、噪聲、續航、安全、隱私和售後。車企長期積累的產品定義能力由此顯現價值,它們熟悉如何把電池、晶片、軟體、機械和供應鏈整合成能量產、交付和售後的產品。
具身智慧的場景是否足夠大仍無確定答案。汽車工廠中的搬運、分揀、上下料、質檢和高危作業足以支撐第一批機器人完成商業驗證,卻未必能容納所有進入者。更大的市場仍要等待機器人從單一工序走向完整流程,再從專業裝置走向家庭和個人使用者。車企恰好站在這條路徑的中間,向前連線製造產線,向後連線門店和使用者,擁有場景和持續生成高質量資料的權利。這可能才是車企集體“造人”最重要的邏輯。未來具身智慧公司的護城河,未必只看擁有多少機器人,還要看機器人在哪裡工作、產生什麼資料,以及這些資料能否不斷推動模型和產品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