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在2025年6月宣布完成6.5亿美元融资,据路透社援引媒体报道,该轮融资前公司估值约为90亿美元,较2023年通过私募交易估算的约50亿美元显著提升。这一估值跃升背后,是Neuralink在临床进展上的连续突破:公司于2024年启动人体试验,到2025年9月,全球已有12名重度瘫痪患者植入其设备,并尝试通过脑信号控制数字工具和物理设备。
尽管这一患者数量距离规模化商业应用仍很遥远,但资本已经开始重新想象脑机接口的价值。投资人购买的已不只是一套植入设备,更是在押注一种可能性:如果人的脑活动能被持续采集、解码和反馈,脑机接口就可能成为AI理解人类意图的新入口。这种叙事将脑机接口从传统医疗器械的估值逻辑,拉向了AI公司的估值逻辑——后者更关注数据规模、模型迭代速度以及能否占住稀缺入口。
然而,进入患者体内只是闭环启动。一套脑机接口通常包含信号采集、处理解码、指令执行和结果反馈四个环节,任何一环失效都会导致闭环中断。硬件决定系统能否读到信号,解码算法则决定信号能否变成有用的指令,而后者必须面对患者差异、信号波动、设备噪声和任务变化等复杂因素。这意味着,脑机接口设备交付后价值并未固定,企业需要在真实使用中持续校准,才能积累特定患者、疾病和任务下的数据,并利用这些数据改进系统性能。
患者因此既是治疗对象,也可能成为数据贡献者,但这一过程必须建立在充分知情、明确同意和最小必要等原则之上。脑电、医疗健康和生物识别等信息通常涉及敏感个人信息,患者对相关信息拥有知情、决定、查阅、更正和删除等权利。医院、设备公司和研究机构则要分别承担数据安全、伦理审查和个人信息保护责任。因此,患者数量增加并不会自动形成数据壁垒,只有采集、处理和使用规则足够清晰,数据才可能进入下一轮模型训练。
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脑机接口成为最受关注的技术路线之一。中国公司展示了不同路径:强脑科技发布了BrainCo脑控机器人训练平台,支持机械臂、机械腿、机械狗和人形机器人等第三方设备接入,并展示灵巧操作数采矩阵,试图将脑机接口与机器人训练数据连接;岩思类脑则展示了脑控游戏交互系统,无需手柄和键盘即可操作《黑神话:悟空》,其旗下品牌LumiMind还展出了LumiSleep实时调控脑电睡眠仪,通过非侵入式设备采集脑电信号并提供动态声学反馈。这些消费级产品更容易接触普通消费者,可能获得更高频、更长时间的使用数据,但非侵入式设备采集的信号更容易受噪声、佩戴方式和外部环境影响,且不同任务的数据不能简单合并成通用的“人类意图数据库”。
与消费路线相比,严肃医疗路线的数据更稀缺也更昂贵。佳量脑科学展示了面向药物难治性癫痫患者的植入式设备,可持续监测脑电信号,并在识别到异常时释放电刺激干预发作。这类数据具有明确的疾病和临床标签,比普通消费级脑电更加稀缺,但获取成本极高——每一名患者都涉及手术风险、临床试验、伦理审查、长期随访和设备维护,数据规模很难像互联网数据一样迅速扩大。博睿康则代表了另一种临床转化路径:清华大学洪波团队与博睿康合作开发的NEO无线微创植入脑机接口,将电极放置在大脑硬膜外,在信号质量和手术风险之间寻找平衡,目前主要围绕运动功能恢复等场景开展临床验证。对于这类公司,真正的门槛首先不是数据规模,而是产品能否通过安全性、有效性和长期稳定性的检验,以及后续的注册、医院导入、医生培训、手术条件、产品定价和支付覆盖。
从WAIC的展示来看,中国脑机接口公司已形成几条不同路径,但它们争夺的并非同一个“数据入口”。机器人控制数据关注“人想让机器做什么”,睡眠数据关注“脑状态如何变化”,癫痫数据关注“异常信号何时出现及如何干预”,运动康复数据则关注“神经意图能否重新连接到肢体动作”。不同设备的采样方式、信号质量、患者群体和任务标签都有差异,不能因为都叫“脑电”就被直接放进同一个模型。因此,中国脑机接口公司需要跨过两道门槛:第一道是产品门槛,医疗路线需完成临床、注册、医院导入、定价和支付,消费路线需证明使用效果、用户留存和商业模式,机器人路线则要证明系统在复杂任务中的稳定性和通用性;第二道是数据门槛,企业不仅要获得数据,还要建立统一的采集和标注标准,降低不同患者、设备和机构之间的差异,并证明新增数据确实改善了解码准确率、校准速度和反馈效果。只跨过第一道门槛,公司更接近高技术医疗器械或智能硬件企业;两道门槛都跨过去,才可能具备平台型公司的定价基础。
中国脑机接口行业的监管框架也在逐步完善。2026年6月,国家药监局发布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分类界定和通用名称命名相关指导原则,使产品的管理属性和分类口径更加清晰,有助于企业设计临床和注册路径,但商业化难题并未因此解决。目前,公开资料仍较少披露脑机接口企业的有效数据时长、跨用户泛化能力、设备故障率、患者留存率、长期随访结果和单位经济模型,消费级产品的实际留存和效果数据同样有限。这使得“争夺神经数据入口”更像一种正在形成的资本判断,而不是已经得到证明的行业事实。
Neuralink的90亿美元估值提前展示了平台型脑机接口的想象空间,中国公司在WAIC上的集中亮相则说明这场竞争已从实验室延伸到医疗、消费电子和机器人。但真正的竞争不在于谁展示的设备更多,也不在于谁率先使用“脑电大模型”这样的名称,而在于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设备每增加一名患者或用户,是否会产生更多合规、标准化的数据;这些数据能否让系统更准确、更稳定;性能提升之后,又能否吸引更多医院、开发者和消费者使用。脑机接口走进患者身体或戴到消费者头上,只是闭环启动的时刻,资本可以提前为未来定价,但数据壁垒只能在一次次真实使用、临床随访和反馈优化中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