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深圳有戶居民通過58同城叫到一次特殊的保潔服務:上門的是一位保潔阿姨,和一台機器人。這台由自變數機器人推出的“機器人保潔員”,能收拾桌面、整理沙發床鋪、打包垃圾,3小時收費149元。在剛剛結束的世界機器人大會上,自變數、銀河通用、千尋智慧、原力靈機乾脆把“家”搬進了展館——沙發、冰箱、餐桌原樣復刻,機器人在裡面疊衣服、做早餐、收拾客廳。千尋的Moz1接到一句模糊的“整理客廳”,要先認出可樂、碗、垃圾和玩具,自己把指令拆成四件事,再決定先幹哪件。
展會之外,數字也在動。“未來不遠”的家用機器人進入了500多個付費家庭;武漢的極佳視界簽下100台家庭機器人訂單,三季度免費開放給居民試用;美國1X公司的NEO定價2萬美元,計劃今年開始向美國消費者交付。看起來,機器人進家庭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但“發生了”和“普及了”之間隔著多遠,行業內部的答案分裂得厲害。
時間表的分歧:宇樹科技王興興的判斷是,快則兩到三年,慢則五到十年。科沃斯董事長錢東奇給的區間更窄:樂觀三年,悲觀五年。自變數王潛更激進,他認為三到五年內家用機器人會成為生活標配;銀河通用王鶴不談年份,談的是條件:到2028年把訓練資料從100萬小時擴到1000萬小時,衝刺具身智慧的“GPT時刻”。海外Physical Intelligence創始人Marcin K.畫了條三階段曲線,2025年高階家庭先用,2027年到中產,2030年入門級機型進千家萬戶,結論是十年內每家一台。同一個問題,答案從三年跨到十年。這種分歧本身說明了一件事:機器人進家庭不存在一個明確的“發令槍”,它更像一個滲透過程,而各方對“進”的定義並不一樣。
掃地機器人的“隧道期”經驗:錢東奇有資格談這個話題,因為科沃斯完整走過一遍。掃地機器人2000年開始研發,2009年才真正進入家庭,中間隔了九年。擦窗機器人2011年釋出,直到這兩年才爆發,2025年單品銷量突破100萬台。錢東奇把這段從先鋒使用者到大眾接受之間的漫長地帶叫作“隧道期”,他的判斷是,人形機器人進家庭同樣需要熬過這段隧道,沒有捷徑。隧道里最難的不是技術演示,是成本。錢東奇常舉的例子是,掃地機器人早期一個雷射馬達元件裡的CMOS晶片要300元,如今整個LDS模組降到三十幾元,產品才談得上規模化。今天的人形機器人卡在同樣的位置:一台整機成本約10萬元,光算力方案就要佔去兩三萬,關節電機、減速器、力感測器價格都還沒被量攤薄。科沃斯上半年研發支出5.54億元,累計授權專利3105項,其中具身智慧方向的專利申請已有75項,供應鏈的降本仗才剛剛開打。穿越隧道還需要一樣東西:對安全底線的執念。家庭是近距離場景,錢東奇列了三條硬要求,靜音、互動流暢、不能讓老人和小孩有壓迫感。科沃斯內部的原則是,寧可讓機器人不工作,也不能傷人。服務過6000萬家庭的經驗告訴他,消費市場的信任碎一次,就很難粘回去。
進展是真實的,但進度條要細看:今年展台上的變化確實值得記錄。過去展會比的是翻跟頭和跳舞,今年WRC的家庭展區,企業更願意展示機器人面對物品移位、柔性衣服和長流程任務時的自主糾錯。銀河通用的Galbot G1在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的家庭場景賽上,用26分鐘全自主完成了收玩具、拿快遞、疊衣服的多區域連續作業,拿了冠軍。形態之爭也有了初步答案:國內主流方案收斂到“輪式底盤加雙臂”,穩、便宜、安全。分歧集中在“手”上:自變數的量子2號用20自由度的五指靈巧手,能感知0.1N的觸覺差異,捏得起草莓;“未來不遠”的Futuring 2和優理奇的Wanda 2.0選了夾爪,理由是五指結構複雜、易損耗,端茶倒水陪孩子的活,夾爪夠用。王鶴則站在更遠的尺度看這件事:家裡的傢俱櫃體全部按人體尺度設計,等模型能駕馭雙足本體,全人形會成為通用任務的最大公約數,一台機器覆蓋送餐、收桌、打掃;出貨量到了千萬級,成本反而比專用機器人更低。價格正在被一層層試探:Futuring 2定價3.6萬元,也支援每月三四千元租賃;Wanda 2.0賣8.8萬元;陪伴類的BabyAlpha機器狗價格在8000到2萬之間,累計賣出2.5萬台,九成買家是家庭使用者。自變數乾脆不賣機器,把機器人塞進家政套餐裡按次收費。不過另一組資料提醒人們別急著樂觀:Counterpoint統計,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裡,文娛表演佔33.6%,資料生產和科研佔27%,兩項加起來超過六成,真正進智慧製造和倉儲物流的分別只有12.8%和4.9%。熱鬧是展演和B端的,家庭的滲透率還低得可憐。
不是幹不了,是幹不起:銀河通用王鶴對痛點有個很準的概括。運動會上機器人能熟練疊牛仔褲和Polo衫,是因為賽前專門採了適配資料;換成沒采過的連衣裙,成功率立刻掉下來。能力是有的,但每適配一個新場景都要重新採資料、訓模型,這份投入有時比任務本身創造的價值還高。概括成一句話:今天的機器人並非不能幹,而是幹不起。解法押在基座模型上。王鶴預計,現在一個新任務要採兩天資料,半年後可能只要5小時,兩年後看一眼就會,落地成本降到現在的千分之一。“幹不起”的背後,首先是大腦還不夠聰明。聯想集團副總裁毛世傑的說法是,今天機器人的驚豔表現大多在“小腦”層面,跑酷跳舞是運動控制的勝利,認知理解還差得遠。合十思維創始人趙普舉過兩個例子,都很扎心:小孩坐過三把凳子,就知道凳子是用來坐的;機器人只認識訓練過的那把,理解不了“可坐”這個功能屬性。只訓練過用裁紙刀拆快遞,它就想不到鑰匙和指甲刀也能劃開膠帶,因為它不懂“劃開膠帶需要堅硬物體”這條底層常識。手上功夫同樣欠賬,因時機器人房海南稱之為“不可能三角”:在人手大小的空間裡塞進電機、減速器、感測器,還要兼顧成本、效能和可靠性,馬斯克都承認靈巧手和前臂佔了整機約一半的工程難度。成本賬也不好看:除了整機約10萬元的售價門檻,部署維護同樣驚人,毛世傑透露,在變電站部署一台巡檢機器人要兩位工程師花一個多月,家庭的個性化程度只會更高。一位投資人算了另一筆賬:工業客戶一般要求18到24個月回本,家庭機器人能替代的家務勞動價值有限,這個回收預期很難滿足。成本之外還有三道關:資料上,家庭場景被業內叫作“資料荒漠”,訓練適應家庭的物理AI模型需要萬億級資料,按現在的採集速度要一百年,而且家庭是私密空間,採起來束手束腳;安全上,幾十公斤的金屬機身和老人孩子共處一室,物理防碰撞、攝像頭麥克風帶來的隱私風險,每一項都是一票否決;價值上,則有一句靈魂拷問在流傳:花10萬塊買台人形機器人,掃地有掃地機器人,擦窗有擦窗機器人,它到底能幹什麼是專用機器幹不了的?自變數自己已經嚐到真實世界的滋味:保潔服務上線後,使用者反饋集中在兩點——速度慢,噪音大。合夥人甘如飴承認這兩樣都存在,她的回應是,真實使用者不會按照指令碼生活,而這正是必須進家庭的理由。
一個可能被問錯的問題:到這裡,可以修正一下前面的提問方式。“機器人進家庭還有幾年”這個問題,隱含了一個假設:機器人要先學會所有家務,才有資格進家門。這個假設可能本身就錯了。家庭對機器人的需求至少能拆成四層:先看見家裡發生了什麼,再理解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然後能提醒、能協同、能把資訊交給家屬或護工,最後才是動手做家務。前三層不需要靈巧手全部成熟,也不需要雙足。一個能發現老人今天沒按時起床、主動確認並把訊息推給子女的機器人,哪怕不會做飯,也已經值回票價。它石智航丁文超預判,2027年左右家庭場景會先出現早期機會,方向恰恰是情緒陪伴和教育服務,而不是全能家政。養老是最先被驗證的方向之一,中國軟體評測中心預測,2026年中國養老服務機器人市場規模將突破百億元。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家電企業和機器人公司正在合流:海爾在AWE上釋出了三款家庭服務機器人,中國家用電器協會新成立的家用服務機器人專委會首批就有50家成員,美的、魔法原子都在列。傳統企業懂家庭,機器人公司懂技術,丁文超的判斷是兩條路徑最終會匯合。所以更誠實的回答是:機器人進家庭不是某一年的新聞事件。看護老人、陪孩子、遛彎馱物的機器人,今年已經進門了;能把輕家務做穩的,樂觀估計三五年;至於那個會做飯、能照護、樣樣在行的全能形態,給它十年不算悲觀。擦窗機器人從釋出到年銷百萬台,走了十四年,家庭的門檻,從來都是一層一層邁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