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AI行業最昂貴的資產一直是模型能力和算力。OpenAI靠GPT系列成為全球最受關注的AI公司之一,Anthropic憑藉Claude獲得鉅額融資,谷歌、Meta也不斷投入資金訓練更強大的模型。與此同時,圍繞AI基礎設施的競爭同樣激烈,輝達憑藉GPU需求成為AI浪潮中最受益的晶片公司之一,微軟、亞馬遜、谷歌和Meta都在投入數百億美元建設資料中心,爭奪訓練和執行大模型所需的算力資源。

但最近,AI行業開始出現另一個變化:一些不訓練大模型、不生產晶片,也不建設資料中心的公司,開始成為巨頭爭奪的物件。據報道,開源AI平台Hugging Face正在探索出售,潛在交易價值至少130億美元。巧合的是,在Hugging Face傳出出售訊息之前,AI行業剛剛發生了另一筆類似交易——支付公司Stripe宣佈收購AI模型路由平台OpenRouter,交易價格達到80億美元級別。兩筆交易合計估值約1500億人民幣(按當前匯率折算),凸顯了“AI角鬥場”的價值。

Hugging Face可能出售的訊息,讓這家成立不到十年的公司成為焦點。它並非傳統模型公司,而是AI模型世界的大型開源社群和分發平台。研究人員和開發者可以在這裡上傳、下載、測試各種模型,也可以基於已有模型進行微調和二次開發。如果說AI生產商是開商店的,那Hugging Face就是開商場的。

Hugging Face成立於2016年,最初做的是一款聊天機器人。隨著Transformer模型和開源AI的發展,公司才逐漸轉向模型社群和開發平台。2023年,Hugging Face完成4.35億美元融資,當時公司估值約45億美元,年化收入約3000萬美元。換句話說,在那輪融資中,市場給出的估值已經超過收入的100倍。如果按照如今傳聞中的130億美元交易價格計算,短短幾年時間,Hugging Face的估值還將接近增長3倍。

單看這些數字,這筆交易確實有些不可思議。一家沒有訓練出行業領先大模型、收入規模遠不能和OpenAI、Anthropic相比的公司,為什麼會被巨頭按照百億美元級別爭奪?答案就是生態。隨著開源模型快速發展,Hugging Face逐漸成為全球AI開發者最重要的平台之一。如今,Hugging Face已經擁有超過300萬個公開模型、約100萬個公開資料集,以及超過1300萬用戶。很多開源模型的釋出,都會選擇Hugging Face作為第一站。去年初爆火的DeepSeek-R1開放模型權重後,也同步登陸Hugging Face,成為全球開發者獲取和二次開發該模型的重要渠道。再比如月之暗面的Kimi K3開放完整模型權重後,也第一時間登陸Hugging Face,僅半小時便登上平台趨勢榜第一。

對於開發者來說,大模型公司創造的是模型能力,而Hugging Face連線的是模型從開發到落地的整個過程。這也是Hugging Face最核心的價值。軟體世界裡程式碼協作需要GitHub這樣的平台,如今在AI時代,模型、資料和工具同樣需要一個連線開發者和技術資源的入口。巨頭爭奪Hugging Face,看中的是一個正在形成的AI生態入口。

就在Hugging Face傳出探索出售之後,AI行業還出現了另一筆讓人意外的交易。也是在今年8月,支付公司Stripe宣佈收購AI模型路由平台OpenRouter。據報道,這筆交易價格達到80億美元級別。OpenRouter是一家非常年輕的公司,成立於2023年,今年5月剛剛完成一輪1.13億美元融資,當時公司估值約13億美元。短短幾個月後,收購價格較公司的估值上漲了超過6倍。而從收入來看,OpenRouter近期年化收入約1.4億美元,按照80億美元交易價格計算,收購價格相當於接近60倍年收入。這樣的估值倍數,放在成熟企業中幾乎難以想象。

和Hugging Face一樣,OpenRouter也不是一家訓練大模型的公司。如果說OpenAI、Anthropic、Google等公司是站在AI競爭中心的“選手”,不斷爭奪誰能訓練出更強的模型,那麼Hugging Face和OpenRouter更像是圍繞這些選手搭建起來的“角鬥場”。它們都沒有創造最核心的模型能力,卻連線了大量模型開發者和使用者。Hugging Face讓開發者能夠找到和使用大量開源模型,OpenRouter則讓企業和開發者可以在不同模型之間進行呼叫。

對開發者來說,模型選擇越多,接入反而越麻煩。想使用OpenAI的模型,需要接入OpenAI API;想呼叫Claude,需要對接Anthropic;如果想測試開源模型,還要自己處理部署和呼叫問題。隨著模型數量增加,這個過程越來越複雜。OpenRouter提供了一個統一入口,讓開發者可以通過一次接入呼叫不同公司的模型,並根據任務需求在不同模型之間切換。如今OpenRouter已經接入超過400個模型,覆蓋數十家模型供應商,每天處理萬億級Token請求,使用者包括個人開發者、創業公司和企業客戶。

這也是Stripe願意花數十億美元收購它的原因。Stripe過去解決的是網際網路商業裡的支付問題,商家賣東西,需要處理支付方式、交易結算、風控和稅務,這些複雜環節都可以交給Stripe完成。如今AI應用開始進入企業業務,新的複雜問題也隨之出現,企業在不斷變化的模型市場裡呼叫不同模型。Stripe在收購公告中也提到,未來企業面對的不只是支付問題,還包括如何最佳化Token消耗,以及如何在不同模型之間進行選擇。這和Stripe過去的商業邏輯其實很相似——支付行業裡,Stripe也不直接參與交易,卻掌握了商家和消費者之間最重要的通道。

從這個角度看,OpenRouter和Hugging Face雖然處於AI產業鏈的不同位置,卻代表了同一種趨勢:巨頭爭奪的,已經不只如何成為角鬥場上最優秀的選手,也包括控制選手如何被選用和連線的“AI角鬥場”。

軟體行業曾經有過非常類似的案例——2018年,微軟宣佈以75億美元股票收購GitHub。這筆交易當時並不便宜。GitHub成立於2008年,最初只是一個幫助開發者託管程式碼、協作開發的平台。到微軟宣佈收購時,GitHub已經擁有超過2800萬開發者和8500萬個程式碼倉庫,是全球最大的程式碼託管平台之一。但從商業規模來看,GitHub並不像一家值75億美元的公司。收購前,GitHub主要依靠企業版訂閱收費,2015年上一輪融資時公司估值約20億美元,到2018年被微軟收購時,公司雖然已經成為開發者社群的核心平台,但依然沒有實現盈利。微軟真正買下的是軟體行業最大的開發者網路。微軟當時表示,GitHub已經成為全球開發者學習、分享和協作的平台,從大型企業到個人開發者,都在這裡構建軟體。程式碼是軟體時代最重要的生產資料,而GitHub連線了程式碼創造者、開源專案和企業開發流程。GitHub證明了一件事,即在技術產業裡,控制生產資料很重要,但控制生產資料流動的入口,同樣具有巨大價值。

如今AI行業正在出現類似變化。既然入口這麼重要,微軟、谷歌、亞馬遜這些已經擁有模型、雲服務和開發者工具的巨頭,為什麼不能自己做一個?巨頭當然可以這麼做,但問題是平台將天然帶有商業立場,這對促發活力並無益處。Hugging Face為代表的“角鬥場”最特殊的地方正是在於它長期扮演一個相對中立的角色。無論模型來自Meta、Google,還是來自大量個人開發者,理論上都可以在同一個平台展示、測試和使用。這種中立性不是靠資金短期可以買來的。GitHub當年也是如此,微軟在宣佈收購時,專門強調GitHub將繼續保持獨立運營,保持開放平台屬性。微軟讓GitHub儘量保持原本的樣子,在這個開發者生態上繼續推出GitHub Copilot,讓AI程式設計工具直接進入開發者每天工作的流程。

Hugging Face未來如果被微軟、谷歌或者亞馬遜收購,也會面對類似問題。收購可以帶來更多資金、更強基礎設施和更快商業化,但同時也可能削弱它作為公共AI社群的中立性。這其實也是AI時代正在出現的矛盾:開源模型需要開放平台,開發者需要自由選擇,巨頭又希望控制這些連線智慧能力的關鍵入口。這將是一個“不可能三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