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零點,DeepSeek V4全系列新的峰谷價格正式生效,這是中國頭部模型廠商罕見的一次向上調價。以V4 Pro輸出為例,每百萬Token價格從6元升至閒時13.5元、高峰27元,漲幅顯著。四天前V4 Pro正式版上線時,公司已預告本次調價。在即將IPO的背景下,DeepSeek此舉被市場視為一次“定價權實驗”:當價格不再只向下走,開發者是否還會留下?
過去一年多,中國模型以低價策略迅速滲透全球開發者工作流。資料平台Our World in Data分析OpenRouter日度Top 50發現,從2025年1月到2026年5月,中國模型條目由5個增至20個。OpenRouter對今年1月1日至6月14日超過450萬億Token的請求日誌分析顯示,到6月初,中國模型的Token份額已超過美國模型。另一家美國開發者雲平台Vercel的AI Gateway資料顯示,截至8月15日統計的2026年6月,開放權重模型處理了29%的Token,卻只對應不到4%的支出;四家美國頭部模型公司拿走95%的支出。其中Anthropic最為極端——32%的Token對應61%的支出,在編碼Agent、後台Agent等場景中,其支出份額不低於72%。
這些資料指向一個清晰畫面:中國模型正在承擔更多“工作量”,但美國模型仍在賺取更多“收入”。一位美國達拉斯開發者Ruben Garcia Jr.的私人賬單更具象:他每月為“AI團隊”支付約700美元,其中500美元付給Claude和ChatGPT負責複雜規劃,200美元付給MiniMax、Kimi和小米MiMo承擔約90%的編碼、語音識別等任務。幹活最多的中國模型只拿走不到三成預算,負責少數難題的美國模型拿走七成多。
這種“分工”背後是傑文斯悖論的現實演繹:當智慧價格大幅下降,人們不是少花錢完成原有工作,而是創造出過去買不起的新需求。OpenRouter資料顯示,Agentic類請求單次平均消耗Token約為人類對話類的15倍。美國Agent平台Lindy創始人Flo Crivello將部分工作從Anthropic轉向DeepSeek,理由是“不是每封郵件都需要請上帝來寫”。低價沒有立刻趕走高價模型,反而先擴大了整個機器勞動市場。Vercel的6月資料印證:平台Token量環比增長29%,支出也增長27%,平均Token價格大致持平。
中國模型正把智慧變成一種“工業品”——不是廉價品,而是穩定、規模化進入生產的能力。但工業品一旦被廣泛部署,新的問題隨之而來:模型走向世界各地,客戶關係和賬單卻未必跟著原廠。開放權重模型可被下載、微調和量化,執行在各地伺服器上,終端使用者可能每天都在使用Qwen或DeepSeek,卻從未訪問中國公司官網。Airbnb使用Qwen的案例頗具象徵性:CEO Brian Chesky解釋,Airbnb不是阿里客戶,也未將使用者資料交給中國公司。AWS的Bedrock託管服務提供DeepSeek、MiniMax、Kimi和Qwen等模型,但強調客戶資料不分享給模型提供商。這意味著,全球使用不一定自動變成第一方客戶,呼叫者未必成為原廠直接客戶,使用資料也不會自動迴流。
開源軟體曾經歷類似的價值遷移:Linux幾乎無處不在,但IBM在2018年仍以約340億美元收購Red Hat,買的不是程式碼,而是圍繞開放軟體建立的企業關係。大模型不能機械照搬Linux——權重可複製,但推理仍消耗GPU、電力和工程資源,每一次回答都有物理成本。原廠若能跑得更快、更穩、更便宜,開放完全可以成為獲客方式。DeepSeek早在2024年上線磁碟上下文快取,據公司披露,在高度重複的長提示詞場景中,128K輸入的首Token延遲可從13秒降至500毫秒,最佳化後成本最多節省90%。今年5月,OECD在一份面向G7的討論報告中測算,月用量不足1億Token的小型場景,自建GPU沒有清晰經濟優勢;月用量約10億Token,回本仍需約30個月;只有進入百億級乃至500億級Token,回本時間才可能縮短到兩個月左右或一個月。
模型走得越遠,原廠與客戶之間站的人可能越多。開放沒有讓商業消失,只是把競爭從一份權重拉長到整條服務鏈:推理效率、企業合同、資料邊界、合規責任和客戶關係,都開始決定最後的錢落在哪裡。中國公司已意識到“原廠失位”問題,並做出不同探索。MiniMax交出了目前最硬的一本賬:2025年年報顯示,全年收入7903.8萬美元,其中中國大陸以外收入5766.3萬美元,佔73%;但毛利率僅25.4%,研發費用2.5277億美元,經調整淨虧損2.5086億美元。阿里則最有可能把模型擴散變成“別處收入”:截至2026年1月21日,Qwen系列在Hugging Face累計下載超10億;截至2026年3月31日季度,AI相關產品收入佔阿里雲外部收入30%,年化超358億元人民幣,Model Studio客戶數同比增長8倍;公司預計AI模型與應用服務年化經常性收入將在6月30日季度突破100億元,年底超300億元。Kimi則讓海外開發者為第一方API付錢:管理層稱進入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海外付費使用者增長400%,API收入增長400%;《每日經濟新聞》援引接近公司的機構人士稱,6月中旬年化經常性收入超3億美元,其中API佔七成以上。DeepSeek反差最大:商業賬本最薄,全球影響卻最醒目。Vercel資料顯示,6月佔22.6%閘道器Token;OpenRouter分析顯示,份額從1月約9%升至6月約18%,V4釋出後增量主要來自Agentic類Token。7月,彭博與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稱,DeepSeek已開始為潛在境內IPO做準備,公司未公開確認。
在此節點,V4漲價比又一張能力榜更接近它的商業答案。很多DeepSeek呼叫由第三方託管,品牌、工作量和公司收入之間隔著分發網路。V4價格上升後,官方API能留住多少呼叫,第三方託管渠道是否繼續擴張,將讓人看見定價權究竟屬於模型,還是屬於模型與客戶之間的服務商。四家公司面對同一道題:MiniMax讓海外收入進入審計報表,阿里讓模型為雲和應用引流,Kimi爭取第一方API,DeepSeek開始測試價格。它們已解決“世界願不願意用”,尚未共同解決“使用最終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