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正遭遇一場由記憶體成本引發的系統性危機。Counterpoint Research的追蹤資料顯示,64GB DIMM記憶體模組價格在2025年第三季度至2026年第一季度之間已上漲3.5倍,且漲勢遠未結束——預計到2026年第三季度,累計漲幅將達到5倍TrendForce的資料更為直接:2026年第一季度,DRAM合約價環比暴增93%至98%,推動全球DRAM產業整體營收環比增長81%,達到970億美元;進入第二季度,合約價預計再漲58%至63%

現貨市場的價格訊號同樣觸目驚心。當前伺服器級DDR5 RDIMM的現貨單價高達每GB 27至37美元,僅搭建一個12TB的記憶體池,純DRAM硬體採購成本就逼近50萬美元。在伺服器物料清單中,DRAM的佔比已從2023年的約50%攀升至2026年年中的60%至90%,平均約75%,記憶體已成為伺服器中最昂貴的單項元件。

這輪漲價風暴的根源,在於HBM(高頻寬記憶體對標準DRAM產能的持續擠壓。隨著AI訓練與推理對高頻寬記憶體的需求爆發,HBM在DRAM晶圓產能中的佔比已從2020年的2%攀升至2026年預估的25%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大原廠紛紛將優質產能向高毛利的HBM傾斜,一片HBM晶圓約消耗三片DDR5的產能,而超大規模雲廠商又以多年期長單提前鎖定未來晶圓產出,進一步壓縮了面向伺服器領域的標準DRAM供給。傑富瑞預計,2026年全球儲存bit供給增長僅為7%至8%,DRAM與NAND合計可能出現約15萬至20萬片/月的供給缺口。美光科技也在財報中表示,難以判斷儲存供給何時能追上持續增長的需求。

壓力早已從資料中心蔓延至消費端。Xbox執行長公開表示,過去兩年間記憶體成本上漲約五倍,直接導致公司無法生產足夠數量的遊戲主機。蘋果也相繼對iPhone、Mac、iPad等產品進行漲價。摩根士丹利分析師團隊直言,記憶體價格飆升與供應稀缺正演變為數字經濟的全面風險,從AI基礎設施的瓶頸蔓延至硬體利潤率、裝置可負擔性、雲成本乃至政策層面。

面對DRAM的昂貴與稀缺,行業玩家開始從技術路徑上尋求突破,不再單純堆硬體,而是用架構創新減少對DRAM的依賴。

AMD選擇了軟體切入路徑。2026年6月,AMD宣佈收購記憶體最佳化廠商MEXT,其核心技術是基於AI驅動的記憶體分層方案——通過預測記憶體引擎持續監測應用訪問模式,自動將低頻訪問的冷資料從昂貴的DRAM遷移到每位元成本僅約DRAM 1/55的NAND快閃記憶體中,同時利用AI模型預測即將被呼叫的資料頁,在應用發起請求前主動將其預取回DRAM,確保效能不受影響。官方資料顯示,該方案可將系統有效記憶體容量提升2至4倍,基礎設施整體成本下降約50%。收購訊息公佈當日,AMD股價盤中上漲近7%,市場用投票表達了對這一路徑的認可。

蘋果則在端側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其最新的AFM 3 Core Advanced是一款200億引數的端側大模型,通過稀疏啟用架構,將完整模型全部存放在NAND快閃記憶體中,推理時僅將10億到40億引數的工作集調入DRAM,將峰值記憶體佔用控制在2GB至8GB區間,實現了“大模型小記憶體”的端側推理。這套方案並非臨時攻關,早在2024年蘋果研究團隊就發表了相關論文,系統驗證了將大模型引數存放於快閃記憶體、按需排程的技術路徑。

Marvell則從硬體層面突破。其釋出的Structera系列CXL控制器內建自研硬體壓縮模組,資料寫入DRAM時即時壓縮、讀取時同步解壓,整個過程不佔用主機CPU算力。在混合資料庫業務場景下,平均壓縮比可達3.64:1,相當於用不到三分之一的實體記憶體滿足同等業務需求。按當前DDR5現貨價計算,一個12TB記憶體池僅DRAM硬體成本就接近50萬美元,若按3倍壓縮比估算,物理DRAM採購量可縮減三分之二,單池即可節省三十餘萬美元。

閃迪的解法更為激進,正聯合SK海力士推動高頻寬快閃記憶體(HBF)標準化,試圖在封裝層面將高容量NAND快閃記憶體堆疊在GPU正下方,周圍環繞HBM堆疊,打造HBM與SSD之間的全新儲存層級。HBF容量可達同體積HBM的8至16倍,成本具備顯著優勢,主打長上下文推理、KV快取等讀取密集型場景。雙方計劃在2026年下半年推出首批樣品,2027年初應用於AI推理裝置。韓國新榮證券預計,HBF市場有望在2027年形成,到2030年增長至120億美元規模。

這四家公司的技術路徑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個方向:AI推理的記憶體層級正在重構。熱資料留在DRAM與HBM中保障效能,溫冷資料逐步下沉到快閃記憶體層承接容量,多層介質協同的新架構正在成型。這一轉變沿產業鏈形成傳導效應,最直接的受益層是NAND原廠。

回顧歷史,用快閃記憶體擴充套件主記憶體並非全新概念。英特爾與美光早在2015年就聯合推出了3D XPoint儲存技術,試圖在DRAM和NAND之間構建新層級,但最終因成本追平DRAM、效能僅比普通快閃記憶體快數倍,加之封閉生態策略,專案最終終止。如今DRAM價格暴漲、供給被HBM擠佔的困局,讓這一未竟之路更顯遺憾,也讓當前多條技術路徑的探索顯得尤為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