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股程序有一项不近人情的规矩:把平时藏在合伙协议、董事会纪要和私人投资账户里的东西,一行行抄到公开文件上。一家公司能在私募市场里把许多事说成「商业机密」,但要上市,就得把账本摊到承销商、审计师和监管者面前。OpenAI 这次递交的 IPO 文件,第一次让外界看清了一组它过去从不主动谈论的数字[4][5]

据 The Information 拿到的这份机密文件,OpenAI 约有 6650 亿美元的采购承诺没有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1][2][15]。这不是营收,也不是利润,是一串「未来要付出去的钱」——绝大部分是长期租用数据中心和芯片的算力合约。与之并排的,是另外两组反差极大的数字:账面债务为零,单季资本开支约 4600 万美元,租赁负债不足 7.5 亿美元[2][3]。一边是 6650 亿的隐形义务,一边是干净得近乎轻飘的报表。而这家公司同期仍在大规模烧钱——据多家媒体援引文件,其单季运营支出与净亏损都以百亿美元计[2][3]。真正的重负担没有进表,进表的反倒是一张好看的脸;审计师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恰恰是这种「轻」到底是稳健,还是把风险挪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更刺眼的是这些钱付给了谁。据 The Information,OpenAI 的营收成本里约 72%、折合约 35 亿美元,付给了既是供应商、又同时是投资方的公司——微软、甲骨文,以及 Stargate 这类合资体,它们租给 OpenAI 算力,又持有它的股份[1][2]。源文件进一步显示,2026 年第一季度,OpenAI 高达约 45% 的支出流向了关联方[1]。付钱的方向和收钱的方向,在同一张关系网里反复折返。

一份文件,照见一整套结构

把这些数字单独摆出来,容易读成会计技术问题——表外承诺合不合规,关联交易披露得够不够。但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OpenAI 的扩张,建立在它自己也是上下游股东的那张网上。

算力是这套结构的核心。训练和运行大模型烧的不是公司自有的机器,而是从别人那里长期租来的产能。于是采购承诺天然庞大,又天然不进资产负债表——会计准则允许把尚未履行的长期租约和供货合约留在表外,只在附注里提一句。私募时代,附注没人逐字读;到了招股程序,6650 亿这个量级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套打法在 AI 圈有个更尖锐的名字:循环融资。一家算力或芯片公司,因为拿到 OpenAI 的长期采购订单,估值随之抬高、融资随之完成;而 OpenAI 敢签这些订单,又部分建立在资本市场对它自身估值的追捧之上。订单撑起供应商的身价,供应商的扩产再撑起 OpenAI 的算力叙事,资金在闭环里转圈,每一环都比上一环更大。隐患在于,闭环里的钱有相当一部分从未真正离开这张关系网,只是在关联方之间换了个名目;一旦其中任何一环的需求被证伪,整条链都会一起承压。

Stargate 是这套交织最直观的样本。2025 年 1 月,OpenAI 与甲骨文、软银、阿联酋 MGX 合资发起这个 AI 基础设施项目,号称要投入数千亿美元自建数据中心[13]。OpenAI 既是它的发起股东之一,又是它建成算力后最大的租户——产能转一圈,绝大部分回头卖给 OpenAI。这既是锁定长期算力的方式,也是把巨额采购承诺装进一个表外实体的方式:钱照付,却不必逐笔列进 OpenAI 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关联的另一头,是奥特曼本人的投资版图。据华尔街日报的调查,按 IPO 文件口径,奥特曼早期投资过 80 多家公司,重点压在算力、能源、生物医药这三条恰好是 OpenAI 最依赖的赛道上[1]。这是 IPO 文件的切口;若换一个更早的口径,截至 2024 年 6 月,他投资的公司超过 400 家、估值约 28 亿美元[13]——两个数字来自不同时间、不同统计范围,说的是同一个人不断扩张的私人版图,不必硬凑成一个。董事会主席当时称,这些利益冲突已被透明披露[13]

关键不在数量,在咬合。据华尔街日报,奥特曼个人投资的公司里,至少有十家已与 OpenAI 合作或正在谈判[1]。OpenAI 一旦和某家公司签下大单,那家公司的估值往往随之抬升,而抬升的果实,一部分落进了 OpenAI CEO 的私人账户。

最典型的是核聚变公司 Helion。奥特曼从 2015 年起投资并出任董事长,2021 年投入约 3.75 亿美元[1]。2024 年,OpenAI 与 Helion 签下一份非约束性购电协议;到 2026 年 3 月,双方进一步谈一笔可能覆盖 OpenAI 大量电力需求的供电安排,奥特曼随后退出 Helion 董事会,并称自己在 OpenAI 与该公司的交易上一贯回避[6][8]。2026 年 6 月,Helion 完成约 4.65 亿美元的新一轮融资,估值约 155 亿美元[7]。按 IPO 文件口径,奥特曼在其中的持股价值至少 41 亿美元[1];另有报道按 2025 年底的时点测算约为 17 亿美元[6]——两个数字算的是不同时间、不同方法下的同一笔持股,方向一致:这是他个人最大的一注。

类似的链条不止一条。抗衰老公司 Retro Biosciences,到 2025 年 12 月奥特曼持股价值约 2.58 亿美元[1][14];AI 芯片公司 Cerebras 在拿到 OpenAI 的采购协议后成功上市,奥特曼的持股据报道半年内涨了六倍以上[1][12]。把这些链条并排看,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句式:付钱的客户是 OpenAI,被它的订单抬高身价的供应商,背后又站着同一个人。

这不是新发现,是旧警报被翻了出来

如果把今天的文件当成一次「爆料」,会错过它真正的分量。这套结构里几乎每一块,早在两年前就被人指着说过——只是当时它们被归进了另一个故事:宫斗。

2023 年 11 月 17 日,OpenAI 董事会以奥特曼「在沟通中不够坦诚、妨碍董事会履职」为由,闪电解雇了他[10][11]。消息出来,外界第一反应是权力斗争。随后的四天像一部节奏失控的剧:总裁 Greg Brockman 卸任并辞职;微软 CEO 纳德拉宣布奥特曼和 Brockman 将加入微软组建新团队;约 738 名员工签署公开信,威胁集体辞职;在员工和投资者的压力下,董事会重组,奥特曼 11 月 21 日回归,新董事会由 Bret Taylor 任主席[11]。投过反对票的 Helen Toner 和 Tasha McCauley,一周内出局[10]

这场戏太好看,以至于盖过了董事会到底在担心什么。2024 年 5 月,Toner 打破沉默,给出了具体的指控:奥特曼向董事会隐瞒了信息,例子之一是 ChatGPT 的发布——董事会事先不知情,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另一项,是他对「OpenAI 创业基金所有权」的处理[9][10]。她还说,有两名高管向董事会描述奥特曼的管理方式时用了「心理虐待」一词,并提供了截图,认为他不是带领公司走向 AGI 的合适人选[10]

当时这些话大多被读成「失败者的复盘」。两年后回看,那条关于「基金所有权」的指控,恰好对上了今天 IPO 文件里揭示的关联结构——一位 CEO 既掌管着烧钱买算力的公司,又在供应这些算力与能源的公司里持有股份。Toner 担心的「不够透明」,到招股程序这一步,变成了「45% 支出流向关联方」这样一行可被审计的数字。

再往前推一年,质疑就已经摆上了法庭。2024 年 2 月,联合创办 OpenAI、后又出走的马斯克起诉 OpenAI 与奥特曼,核心指控正是:这家以非营利使命募款的机构,被一步步改造成利润最大化的工具,背离了创立时的承诺[13]。当时舆论多把它读成出局者的意气之争——OpenAI 回应称马斯克实际捐款有限,还曾提议把公司并入特斯拉[13]。但两年后摊在 IPO 文件里的关联结构,让「背离使命」不再只是诉状里的修辞;奥特曼在 Helion 的持股,正是在马斯克案庭审与国会山质询中被反复提起的标的之一[6]

这中间还夹着一段不太体面的插曲。奥特曼被解雇后,据记载曾与顾问们协调策略,专注于损害临时 CEO Mira Murati 的声誉[11];同月,在彼得·蒂尔为配偶举办的生日派对上,蒂尔当面警告他,OpenAI 内部有一半人想除掉他[11]。这些细节当年被当作八卦消费,如今更像是一组旁证:一个把控制权看得极重、也极擅长在关键时刻调动资源把控制权夺回来的人。

奥特曼回归后,OpenAI 还做了一件事,让「不要把内部矛盾说出去」近乎成了制度。据报道,公司曾要求离职员工签署终身非贬低协议,禁止批评公司、甚至禁止承认协议存在;前员工 Daniel Kokotajlo 为拒签而放弃了既得股权,事情曝光后,公司于 2024 年 5 月 23 日发备忘录解除了这些条款[13]。一边是对外的「开放」「为全人类」,一边是对内的封口与股权回收——这种张力,本身就是结构的一部分。

至于奥特曼的妹妹 Ann 在 2025 年 1 月提起的诉讼,那是一桩家庭内部的法律纠纷,奥特曼及其家人否认相关指控[14]。它和上市文件里的财务结构无关,只是给「这个人究竟是谁」这个长期悬而未决的追问,又添了一层难以盖棺的底色。

从非营利到 PBC:灰区是怎么留出来的

把视线从人移开、落到结构上,会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化线——而正是这条线,给上述所有关联与承诺,留出了长达数年的「不必公开」地带。

OpenAI 2015 年以非营利组织起家,使命是「让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2019 年,它转成「上限盈利」模式,设立子公司 OpenAI LP,微软投入 10 亿美元并提供 Azure 云服务;非营利母体仍是唯一控股方,多数董事不得持有财务股份[13]。这一步埋下了后来一切冲突的种子:一家以「不为利润」立身的机构,开始需要海量资本,而资本要回报。奥特曼自己早就说过,实现 AGI 需要「比任何非营利组织曾筹到的更多的钱」[13]

2025 年 10 月 28 日,最后一道闸门打开:OpenAI 改制为公共福利公司(PBC),非营利母体更名 OpenAI 基金会,持股 26%,微软持股 27%,员工和其他投资者合计 47%[13]。到这一步,OpenAI 已经是一家不折不扣的资本机器,只是外壳上还印着「为全人类」。

非营利、上限盈利、PBC,这三层壳的共同特点,是都不必像上市公司那样按季披露关联交易和表外义务。私募轮的投资者看得到一部分细节,但他们多半也是这张网里的人,没有动力把它说破。于是 6650 亿的承诺、45% 的关联支出、CEO 在供应商里的持股,可以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长期停在公众视野之外。

直到 IPO。招股程序不接受「为全人类」这种说辞当披露,它只问一件事:钱从哪来,到哪去,谁在两头都有份。这套程序的全部威力,就在于把「传闻」「指控」「宫斗叙事」这些柔软的词,逐项换成审计过的硬数字——Toner 口中的「隐瞒」,变成附注里的关联方明细;外界关于「自我交易」的猜测,变成可以被监管者一行行核对的支出占比。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和多州总检察长,正是据此展开调查[9];监督委员会要求 OpenAI 交出审计委员会文件,以及可追溯到 2015 年的利益冲突材料[9]

一个人,站在 AGI 与资本网的交点上

把三条线收到一处,浮现出来的不是「奥特曼是不是个可信的人」这种道德判断题,而是一道结构题:当同一个人,既立志造出可能重塑人类社会的通用人工智能,又恰好是这条产业链上算力、能源、芯片的资本枢纽,这意味着什么。

这道结构题,落点不在一个人是否清白,而在权力的集中度。OpenAI 要做出的,是可能重写经济与社会规则的通用人工智能;而推动它走到今天的资本,又高度依赖同一个人在算力、能源、芯片上的私人布局。当「定义技术未来」的话语权,与「在这条产业链每一层都持有筹码」的财务地位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问题就从「他有没有利益冲突」升级成「这样的权力集中,该由谁来制衡」。非营利董事会试过一次,结果是发起人反被出清;监管与公开市场,才是这套结构第一次遇到的、自己无法靠重组化解掉的对手。

他没有 OpenAI 的直接股权——这一点常被用来证明他「没有私利」。但据监督调查,正因为他不持有 OpenAI 股权,他的个人财务利益和 OpenAI 的经营表现「只存在有限的一致性」[9]。换个角度,他的钱押在了 OpenAI 的供应商而非 OpenAI 本身:OpenAI 越是大手笔采购算力与能源,那些被它喂大的公司就越值钱,而他在那些公司里有股份。指控的核心从来不是「他从 OpenAI 偷钱」,而是「他让 OpenAI 的扩张,顺手抬高了他私人投资组合的价值」。

奥特曼一方的回应始终一致:相关决策他都回避,利益冲突都已披露,董事会知情[6][13]。这些辩解未必是空话——回避机制、披露义务确实存在。但 IPO 文件的意义,恰恰在于它不再满足于「是否披露」这个层面的问答,而是把整张网的尺寸量了出来:6650 亿的表外承诺,45% 的关联支出,41 亿的个人持股。尺寸一旦写进文件,「回避了没有」就不再是唯一的问题,「这套结构本身能不能放进公开市场里运转」才是。

这也是这份文件最该被记住的地方。它没有指控任何人,它只是把一家公司的资金流向、一位 CEO 的投资版图、一段被当作宫斗消费掉的旧事,第一次摆在了同一张纸上。过去两年里被反复警告、又被反复当成阴谋论挥手赶走的那些东西,如今不再是某个离职董事的一面之词,而是写进招股程序、要接受审计和监管检验的披露。

招股书还没正式公开。据报道,OpenAI 于 2026 年 6 月 8 日向 SEC 秘密递交文件,承销团由高盛、摩根士丹利领衔,目标估值约 8500 亿美元,招股书最快可能在 7 月中下旬公开、于 8 月中旬登陆资本市场[4][5]。承销商和监管者的工作才刚开始。但有一件事已经不可逆:那张过去只在私募圈内部循环的资本网,被 IPO 这道程序,第一次推到了公开市场的灯光下。账本一旦摊开,就再也合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