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日,一份编号「教科信〔2026〕1号」的文件由五个部委联合印发——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部、国家数据局,分量摆得很足[2]。名字更是这两年最能点燃市场的六个字:「人工智能+教育」。消息落地,财经媒体盘点出45只「AI教育概念股」,融资客提前加仓的名单被当作风向标翻了出来——市场把这六个字读成一记政策大利好[15]

然后,把这份《「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从头翻到尾,会撞上一件怪事:全文找不到一笔专项资金,没有一个「XX亿元」的数字,没有一张经费安排表[1]。一份被当成红包抢的文件,红包本身是空的。

钱不在文件里,不代表没有钱。钱只是绕开了最显眼的那个人——「卖课的」。这一次国家没有掏一笔专款去补贴谁,而是把AI教育本身做成了免费的公共品:免费的国家平台、免费的培训、免费的证书、免费进课表的课程。当学、练、发证都由国家队免费包圆,民间「教普通人学AI」的付费生意被从底部抽空。真正的钱流向两处——给这套公共品供货的企业,和家长口袋里的硬件。

文件承诺了什么

行动计划立的是一根时间轴:到2030年,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的格局基本形成,构建纵向贯通、横向联动的全学段AI教育体系[1]。往下拆成一串任务。中小学这头,是「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相关课程」,推动AI教育「全面纳入地方课程体系」;高校这头,是「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按学科专业分类编写教材,配上微专业、微证书;底座这头,是「建设国家教育智能算力服务平台,有效汇聚算力、数据、模型、工具等人工智能创新资源」[1]

任务写得密,钱写得虚。通篇涉及投入的措辞只有三句:「支持鼓励通过购买服务等方式创新投入模式」「构建政府主导,高校、社会、企业共同参与的多元投入机制」「引导国有和社会的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战略资本投入教育科技创新」[1]。三句话没有一个数字,却把钱的来路交代得很清楚:不是新增一笔专款,而是从现有渠道统筹、向社会资本借力。

这不是这份文件的疏漏,而是它的性格。早在2024年11月底,教育部办公厅那份《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就定了调:2030年前在中小学基本普及人工智能教育,六大任务从课程体系铺到规模化师资[3]。到了地方,北京把话说得更实——《北京市推进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工作方案(2025—2027年)》要求2025年秋季学期起,全市中小学全部开设AI通识课,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小学重体验、初中重认知、高中重综合实践[4]。一整套动作,都是把AI教育塞进公共教育的存量盘子里,而不是另起一个财政科目。

第一个被排除的答案:没有专款

市场把「大利好」的期待押在「有一笔钱要发下来」上。这个答案第一个被排除。

不是国家没钱。2024年全国教育经费总投入68,899.24亿元、同比增6.66%,其中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54,161.05亿元、同比增7.38%,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连续13年不低于4%[6]。近6.9万亿元的总盘子、5.42万亿元的财政盘子摆在那里。行动计划要的不是往这个盘子里再加一格,而是让这6.9万亿里本就在流动的钱,顺手把AI教育带起来——「购买服务」买的是别人已有的算力和工具,「多元投入」调的是学校和企业口袋里的钱。存量腾挪,不是增量拨款。

第二个被排除的答案:卖AI课的人

第二个直觉答案是:政策推AI教育,那教AI的培训机构该发财了吧?这个答案也被排除,而且排除得干脆——因为国家亲自下场,把「学AI」这件事做成了不要钱的公共品,顺手把付费培训的地板掀了。

先说平台。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截至2025年12月30日用户总量突破1.78亿,日均访问5200万,累计总访问量突破726亿次,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8]。2026年3月31日,教育部发布新版平台,整合了学校教育中心,新上线科技创新、终身学习、中文教育三个中心[7]。这是一个免费、开放、体量以亿计的国家级课程分发器。

再说培训。2026年,教育部高教司的「人工智能综合能力提升培训」,依托国家高等教育智慧教育平台,按「通识—交叉—实战」进阶,要求修满一门以上通识课、加一门以上「人工智能+X」交叉课;报名6月10日截止,合格者免费拿到两级证书——课程修读证明,和综合能力提升培训证书[5]。免费的课、免费的证,面向的是全国大学生。一个想收费教大学生「入门AI」的机构,要怎么和这套东西竞争?

课在免费开,证在免费发,课表里的AI课由公办学校免费上。付费学AI的需求,被从底层截流。这不是市场自己卷没的,是公共供给主动把它压平的。凡是靠「信息差」和「稀缺证书」变现的AI培训生意,在这套供给面前很难找到立足的缝。

钱的第一条真实去向:给公共品供货

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真正的钱开始显形。第一条,流向给这套免费公共品供货的企业。

免费的平台需要有人建,免费的算力需要有人供,课程工具、师资培训需要有人承接。行动计划白纸黑字写着「建设国家教育智能算力服务平台」,「支持鼓励通过购买服务等方式创新投入」[1]——「购买服务」四个字,就是一张面向企业的订单。学生免费用,不等于系统免费建;免费的另一端,是政府和学校的采购单。

谁站在这条订单的出口?科大讯飞的财报给了一个侧影。2025年,讯飞全年营收271.05亿元、同比增16.12%;其中教育应用产品收入89.67亿元、同比增24.04%,占总营收33.08%,是公司第一大业务板块[9]。这89.67亿里,相当一部分是卖给教育系统的软硬件与服务——校园里的智慧课堂、AI学习系统,正是「给公共品供货」的生意。政策把AI教育铺进每一所学校,校内的信息化采购、算力平台建设、教师培训,顺着这条管子往供应商那头流。这是一门面向政府、面向学校的to-G生意,和「向家长收课时费」是两码事。

钱的第二条真实去向:家长的口袋

第二条钱流,拐了个弯,落进家长的口袋——准确说,是家长为孩子买单的硬件。

代表物是AI学习机。2024年,中国AI学习机全渠道销量592.3万台、同比增25.5%,销售额190.6亿元、同比增37.6%;2025年第一季度销量126.5万台、同比增29.4%,销售额40.2亿元[12]。按IDC口径,2025年第二季度中国学习平板出货154万台、同比增44.6%[10]。这是一条正在加速的曲线。

而把两条钱流看得最清楚的位置,是同时站在两条钱流里的公司。还是科大讯飞:它的教育生意一头连着学校与教育系统的采购,一头直接连着家长——AI学习机2025年上半年收入同比翻番(+104%),高端学习机连续四年拿下全国销售额、销量双第一[16]。同一间公司,左手接政府的采购单,右手接家长的焦虑单——「AI+教育」的商业版图,在这张财报里合上了。

有意思的是这190.6亿元的性质。它落在家庭消费端,不占公共财政。放在5.42万亿元的财政性教育经费旁边,190.6亿只是约千分之三点五,几乎可以忽略——公共品那一侧的供给能力,是任何一门付费生意都给不出的量级。可对一个个家庭来说,这台机器是实打实掏出去的钱。校内的AI教育越是铺开、越是免费,家长「别让孩子掉队」的焦虑越是被点着,而这份焦虑,只能在校外、在自己口袋里找出口。学习机接住的,正是这份从校内溢出来的焦虑。

一面照见2021年的镜子

把镜头拉远,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2021年7月24日,《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印发,就是「双减」[13]。文件规定,学科类培训机构一律不得上市融资,严禁资本化运作,现有机构统一登记为非营利性[14]。市场的反应是断崖式的:2021年7月23日美东收盘,好未来单日暴跌70.76%,新东方、高途各跌五到六成[14];从当年高点算下来,这批中概教培股的市值跌去九成上下。国家那一次做的是「关」——把校外补课的赛道直接关掉。

被关掉的公司要活下去,得找新出口。硬件,尤其是学习机,成了教培资本转型的主要落脚点之一[12]。几年过去,当年被赶出补课班的那些名字,出现在了另一张榜单上:2025年第二季度中国学习平板出货量前五,是作业帮、科大讯飞、学而思、步步高、小猿,合计份额82.3%[10][11]。学而思、作业帮、小猿——都是双减前的教培巨头,如今在硬件货架上重新站队。

镜子的两面就此对齐。2021年,国家亲手关掉校外培训,把资本从课时费里赶出来,资本转身钻进了硬件;2026年,国家亲自免费下场,把AI教育做成公共品,同样堵死了付费卖课的路——而承接需求的,又是家长手里的那台机器。两次都是国家出手压平「卖课」,两次的溢出都流向硬件,两次接盘的还是同一批公司。不同的是,上一次靠「禁」,这一次靠「免费供给」;上一次砸的是估值,这一次点的是家长的焦虑。

两条曲线,一个终点

行动计划把2030年立成了终点——那一年,全学段AI教育体系要「基本形成」[1]。往那个终点爬的,是两条并排的曲线:一条是公共品的免费供给,平台的访问量、进课表的课时、免费发出的证书;另一条是家庭端的军备竞赛,学习机的出货曲线、家长追着买单的焦虑。

两条曲线不只是并排,还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文件里专门写了一句容易被略过的话:支持农村和边远地区学校通过国家平台开好优质的人工智能课程[1]——公共品那条曲线的设计初衷,是把差距拉平,让山里的教室和城里的教室调用同一朵云上的课程和算力;而学习机那条曲线,天然只属于买得起它的家庭,卖得越好,拉开的口子越大。国家越是把前一条推高,家长的紧迫感越被点着,后一条也被抬得越急。到2030年真正要检验的,或许不是AI教育普及了没有,而是这两条一起变陡的曲线里,拉平差距的那一条,能不能跑赢拉开差距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