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頂級前沿科技與生物技術風投Dimension的合夥人Nan、Adam和Zavain,在今年8月帶隊深入北京、上海和香港,對中國頂尖AI實驗室和基礎設施生態進行了一週的密集考察。隨後,他們在一封寫給有限合夥人(LP)的內部長信中,詳細記錄了自己的觀察,核心結論是:美國的晶片出口管制不僅沒有鎖死中國的AI程序,反而逼出了中國團隊的極限工程能力;中美AI產業在底層資料、開源模型和蒸餾技術上深度交織,所謂“脫鉤”更像是一個偽命題。這封信在英文科技圈和X(推特)上引發廣泛討論。
信中首先指出,美國出口管制的初衷是拖慢中國AI發展,但結果適得其反,產生了巨大的進化壓力,催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AI實驗室形態。由於嚴重缺乏高階算力,中國團隊被迫在程式碼底層進行極限工程最佳化。一個最極端的例子是,DeepSeek的V3模型是在2048張被刻意“閹割”效能的H800晶片上訓練出來的。為了彌補晶片互連效能的殘缺,工程師們直接越過主流的CUDA框架,在更底層的PTX級別編寫程式碼,併為每個GPU重新分配了20個(共132個)流多處理器專門用於跨節點通訊。信中評論,這不是因為美國缺乏天才工程師,而是因為兩邊的激勵機制完全不同:美國實驗室多花錢買算力,中國實驗室多招工程師從架構上砍掉算力需求。這種稀缺孕育了中國獨有的全棧效率文化,從核心、最佳化器、服務系統到晶片,系統性能被榨取到極致。
考察還發現,中國前沿AI領域的內部競爭遠比西方想象中慘烈。DeepSeek、阿里巴巴(Qwen)、月之暗面(Kimi)、字節跳動(Doubao)和智譜(GLM)這五家頭部實驗室的實力咬得極緊,排名幾乎每個季度都會重新洗牌。它們不僅要在模型能力和迭代節奏上殊死搏鬥,還都在瘋狂開源。這種高壓的內部“鬥獸場”環境,與美國僅有兩家閉源巨頭(OpenAI和Anthropic)主導的生態截然不同,其帶來的創新驅動力絲毫不亞於中美的跨國競爭。
在資料環節,Dimension原本預期會看到大量廉價的“資料標註工廠”,結果卻發現了一批圍繞AI其他環節的年輕初創公司。例如,一家由北大博士創辦的AI評測與預測公司UniPat,成立不到24個月,靠著極高的人工監督質量彌補算力劣勢,營收已迅速飆升到1億美元以上。此外,投資人們還發現,一些頂尖中國研究員正通過手動干預和協助來加速模型訓練,實現“弱形式的自我改進(RSI)”,就像當年早期的“半人馬國際象棋”(人類+機器的組合擊敗純機器),硬生生用人力和時間填平了算力鴻溝。
信中對比了中美AI的營收體量,指出差距依然巨大:到2026年8月,Anthropic的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突破65億美元,OpenAI達到400億美元;而中國營收最強的大模型業務(字節跳動的影片模型)年化收入大約在20-30億美元,純粹的大模型實驗室收入普遍在數億美元級別。但中國企業的務實與下沉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例如,字節跳動的豆包已擁有3.45億月活躍使用者,超過了Qwen和DeepSeek的總和,雖然目前每天收入不到100萬人民幣,但幾乎全部來自電商帶貨的佣金。信中感嘆,中國創業者有著毫不掩飾的實用主義,根本不在乎“變現方式Low不Low”。
最核心的觀察是,儘管硬體在半導體層及以下層解耦,但軟體和資料層的融合速度比任何政府響應的速度都要快。信中描述了一個“跨洋技術環流”:美國前沿實驗室訓練頂級模型,中國團隊進行蒸餾並開源權重,美國垂直AI公司拿中國開源模型進行微調,包裝後賣給美國企業。例如,程式碼工具Cursor的Composer 2底層基於Kimi的K2.5,法律AI新貴Harvey釋出的Harvey Tenet則基於Kimi的開源模型K3進行後訓練。信中認為,中國雖然沒有直接賺到西方的錢,但正在瘋狂佔據西方AI時代的“工作流”,開源模型繞過了歐美嚴苛的企業採購審查牆——當軟體免費開放時,你沒有理由拒絕一個供應商。
關於估值,信中直言中國市場的泡沫沸騰程度遠超矽谷。考慮到中美模型公司在營收上的巨大差距,中國頭部實驗室的估值倍數往往是美國同行的5到10倍。例如,月之暗面(Moonshot)在7月底以350億美元估值完成一輪35億美元融資,這大約是其3億美元ARR的115倍,且正在運作IPO前500億美元估值的融資(對比之下Anthropic只有20倍)。二級市場同樣狂熱且動盪,智譜AI與MiniMax等公司的市值在上市前後均經歷了劇烈的過山車行情。
信末,Dimension認為,用行政禁令強行切斷聯絡,最終大機率只會扼殺美國企業自身的創新速度。中美兩國在蒸餾、開源、資料和推理層面已經深層交織。正如海外社交媒體評論區的一句神評論:“晶片正在脫鉤,智慧仍能流動。”這封信以西方頂級資本的視角,為理解中美AI競爭的真實圖景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