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兩條AI製藥新聞在24小時內先後引爆輿論場。先是Anthropic釋出早期藥物研發成果:依託Claude大模型,幾乎在無人工干預的情況下,自主設計出14個臨床靶點的蛋白結合劑,全部實驗資料公開,合作的外部平台Twist Bioscience股價單日飆升22%。次日,全球mRNA巨頭Moderna與默沙東聯合宣佈,其個性化mRNA癌症疫苗intesmeran autogene在針對高危黑色素瘤的全球III期臨床試驗中達到主要終點,Moderna因此單日股價翻倍。有媒體甚至將其定義為“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用AI治癒癌症”,引發大量關注。
然而,業內冷靜觀察認為,這兩項進展距離“AI自主科研”“治癒癌症”等宏大目標仍有相當距離,AI在其中的真實角色或許並不像外界渲染的那般“神”。
先看Anthropic的工作。此次研究是用基模型針對靶點設計結合蛋白,再交由外部實驗室進行溼實驗驗證。實驗資料亮眼:依託Claude Science工作台,幾乎無需人工干預,自主設計出14個臨床靶點的蛋白結合劑,15個靶點成功14個,整體命中率22.6%至35.1%,遠超行業典型水平;其中RBX1靶點命中率達40%,碾壓同期競賽人類參與者的3.7%。全部1320個設計由Twist Bioscience與Adaptyv Bio兩家外部實驗室獨立驗證。
但香港中文大學助理教授劉聖超指出,這並非“從0到1”的範式革命。從靶點結構出發用生成式模型設計結合蛋白,學術界早有先例:2022年David Baker團隊在Nature發表相關工作,2023年RFdiffusion和ProteinMPNN相繼問世,構成今天大多數AI蛋白設計工具鏈的基礎。劉聖超本人早在2022年就通過ProteinDT和ChatDrug專案驗證了這一思路的可行性,只是當時缺乏溼實驗驗證。
因此,Anthropic的突破更多在於工程資源、強大基模型以及調動兩家外部實驗室完成規模化溼實驗驗證的能力,這是傳統學術團隊難以企及的。同時,Anthropic開源了prompt、設計模型和實驗資料,降低了行業試錯成本,但也意味著“AI設計蛋白結合劑”的方法論壁壘正在以月為單位降低。劉聖超將這類工作稱為“演算法1.0”,門檻低、見效快,但也容易跟風。他甚至推測,Anthropic高調發布1.0成果,或許意在“帶歪競爭對手”,將其資源引向已無太多壁壘的舊路。
再看Moderna。III期臨床資料過硬:1137名患者,無復發生存期和遠處無轉移生存期雙達標,成為首個III期成功的個體化新抗原療法。但劉聖超認為,AI在此案例中並非全新演算法,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是演算法之外的部分——Moderna和默沙東將蛋白質摺疊、結合力預測與免疫反應模擬三個模組整合,篩選最具殺傷力的抗原,這套工具基本是大模型發明之前的演算法,但通過了臨床測試,更接近落地。
錦波生物首席架構師張驥也指出,AI+任何領域都有加速空間,但加速依賴過去積累的專有資料,而資料是“偏科”的。Moderna的成功更多證明其mRNA平台、LNP遞送、大規模生產、臨床開發和監管路徑的厚度,AI只是做了區域性定製。
兩件事放在一起,一個共同疑惑浮現:演算法本身的突破性可能沒有外界渲染的那麼核心。劉聖超解釋,AI製藥甚至所有AI for Science賽道,AI的泛化能力有待提高,只能做好一兩件細分事情,如同考試“偏科”。在設計序列、預測靜態結構等環節AI表現越來越強,但在表達、摺疊、穩定性、免疫原性、毒理、臨床等環節仍有很大進步空間。Anthropic的實驗也證明,從binder到成藥,中間隔著大量AI難以切入的環節。張驥以膠原蛋白為例說明,AlphaFold等靜態技術難以處理動態結構,AI目前對相互作用的理解也有限。
這種偏科的根源在於AI4S連“考什麼”都未搞清楚。沒有公正客觀的評測集,就無法系統性地知道AI的強弱,大家都只在刷自己擅長的題目。
在投資人看來,演算法的壁壘也沒有市場想象的那麼高。長期深耕biotech賽道的投資人阿東表示,他們更傾向於既有前沿模型、又能把管線做出結果、鏈條相對完整的公司,“演算法只是鏈條裡很窄的一段,真正決定成敗的是從設計到成藥的完整能力。”在開源時代,“只做演算法”的模式尤其危險,因為演算法之外的部分還承擔著驗證演算法可靠性的角色。
儘管演算法分量存疑,但相關敘事仍帶動了一級市場追捧,甚至引發AI+生命科學投資的FOMO情緒。投資人阿偉透露,他們曾看過虛擬細胞、AI蛋白生成等專案,但因融資節奏太快、額度緊缺而錯過,“標的層面融資節奏極快,基本上兩個月就一輪。”這種熱情可能更多建立在“不能錯過”的焦慮上。
資料也在印證這一情緒:EvolutionaryScale曾以約13.5億美元估值融資,最終被CZI收購;Isomorphic Labs估值25億至30億美元,但依賴Alphabet的獨家授權;Xaira拿了10億美元種子輪,但它是全棧平台加管線,不是純模型公司——純模型公司的獨立商業模式正經歷壓力測試。
回看這兩條新聞,AI的發展提升了所有人的期望值,但現實是AI在製藥領域要走的路還很遠,那些需要長期投入的環節反而被淹沒在演算法的喧囂裡。AI製藥的估值錨點究竟應設在哪裡,真正的答案仍需時間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