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GPU廠商摩爾線程在科創板上市僅8個月後,於2026年8月9日宣佈赴港上市,計劃形成A+H雙重上市格局,成為國產GPU第一股。截至公告日,公司市值約2690億元人民幣,按2025年15.06億元營收計算,靜態市銷率接近180倍。作為對比,輝達在AI浪潮最盛的2024年,峰值市銷率也不過35倍左右。市場正以極高的估值溢價,為這家尚未穩定盈利的公司投票。

然而,財報揭示了另一面:2025年歸母淨利潤-10.01億元,扣非淨利潤-10.88億元,經營現金流-14.87億元。一家毛利率高達65%的公司,為何仍不賺錢?這不僅是財務問題,更是國產算力從0到1的產業命題。

回顧2022年,摩爾線程全年營收僅0.46億元,毛利率為-70.08%,每賣一顆晶片,生產成本就要倒貼七成。那是國產GPU的至暗時刻:沒有生態、沒有客戶、沒有規模,只有每年十幾億的研發投入在燃燒。此後故事反轉:四年間營收增長32倍,毛利率從-70%拉昇至65.5%。2026年上半年單半年營收17.36億元,已超過2025年全年;2026年一季度歸母淨利潤0.29億元,實現成立以來首次單季盈利。

但細看之下,2026年一季度的0.29億元盈利中,扣非淨利潤為-0.54億元,差額來自政府補助、公允價值變動、資產處置等非經常性專案。0.29億是里程碑,-0.54億是真相。公司是否真正具備持續賺錢能力,取決於能否用自己的產品、生態和定價權,持續從市場獲取利潤。目前顯然尚未做到。

摩爾線程的核心底牌是“全功能GPU”。國內GPU玩家各有側重:寒武紀押注AI推理,壁仞、沐曦專攻算力卡,景嘉微偏圖形渲染,而摩爾線程是唯一能同時覆蓋圖形、AI、影片編解碼三合一的廠商。這使其在黨政信創、智算中心、影片處理等場景都能切入。更具戰略縱深的是其MUSA生態,一個幾乎1:1相容CUDA API的軟體棧。開發者用CUDA寫的程式碼,改幾行就能在MUSA上執行,目前已有80萬註冊開發者,完成了生態的第一次遷徙。

然而,窄路在前。相容是“跟隨”而非“超越”,CUDA迭代到哪,MUSA就要追到哪,但輝達二十年積累的中介軟體、庫和工具鏈,是難以逾越的護城河。全功能的背面是“全都要”,圖形、AI、影片三條線同時燒錢,2025年研發投入約佔營收的八成以上,對年收入剛過15億的公司而言,是豪賭式的投入強度。

市場用180倍市銷率定價,賭的究竟是“會賺錢”還是“壟斷級賺錢”?靜態看,2706億市值對應約270倍靜態PB,任何傳統估值框架都失去意義。動態看,市場定價的假設鏈條是:2028年中國AI算力晶片市場規模突破萬億,國產GPU拿下40%以上份額,摩爾線程作為唯一全功能玩家分走5%,對應約400-500億營收,再以成熟半導體公司15-20倍PS估值。這道題不能證偽,只能驗證,而驗證的代價是時間。

光模組龍頭中際旭創形成鮮明對照:後者是“已兌現的贏家”,毛利率46%、淨現比約1.0;而摩爾線程是“講故事的成長股”,毛利率65%看似更漂亮,經營現金流卻連續為負,2026年一季度單季流出14.87億元。毛利率高,是因為它還沒長大;現金流負,是因為它在用利潤買未來。

要理解摩爾線程的處境,需看清其所在的棋盤。2025年中國AI晶片市場,輝達仍佔約55%,國產晶片合計41%,但其中華為昇騰拿走一大半,剩下的由摩爾線程、寒武紀、海光、壁仞、沐曦等分食,“國產四小龍”合計份額不足8%。摩爾線程上要扛輝達的降維打擊,下要躲華為昇騰的碾壓式圍剿。2026年市場普遍預計昇騰將吃掉本土市場份額的60%以上,一旦兌現,“國產替代”紅利大頭將流向華為。

更深處還有被低估的約束:產能不在自己手裡。摩爾線程代工仰賴中芯國際,而中芯的先進製程產能(N+2)據測算已被華為鎖定約43%。當昇騰訂單排到2027年、晶圓廠產能滿載時,摩爾線程能拿到的晶圓數量直接決定其營收天花板——不是需求不夠,是供給鎖死。

2026年下半年,摩爾線程面臨三重枷鎖:其一,12月7日將有39.55%的首發限售股解禁,紅杉、騰訊等早期股東在列,近四成籌碼湧向市場;其二,資產負債表上躺著21.95億元存貨,存貨週轉天數高達658天,接近兩年才能賣完一圈,晶片是貶值最快的商品之一,庫存跌價風險高企;其三,2026年一季度經營現金流淨流出14.87億元,同期資本開支同比暴增19倍,擴產、建線、買產能都在燒錢。賬上現金及短期投資尚有76.87億元,但按當前燒錢速度,留給“故事驗證”的視窗期並非無限。

三根指標指向同一個問題:在解禁拋壓、庫存減值、現金流壓力疊加的2026下半年,摩爾線程能否拿出“第二個盈利季度”來證明自己?盈利的連續性,是它從現在到未來之間唯一可靠的橋樑。

回望2022年毛利率-70%的往昔,再到今天65.5%的毛利率與2700億市值,摩爾線程已完成國產GPU最艱難的一次跨越——從“能不能活”到“配不配贏”。這家公司的命運,不取決於能否戰勝輝達,那是二十年維度的事;而取決於能否在華為昇騰完成生態閉環之前、在晶圓產能被鎖定之前、在解禁洪峰與現金流壓力構成的倒計時結束之前,跑出自己的規模與生態護城河。國產算力的故事裡,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對手,而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