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將“外國生產的先進機器人裝置”列入管制清單,相關聯網機器人新型號原則上無法再取得FCC裝置認證,也就難以進入美國市場。已獲認證的現有型號和存量裝置暫不受影響,FCC也沒有立即清退所有中國機器人。檔案沒有點名中國,限制物件是所有符合條件的外國機器人。但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稱,許多非中國機器人公司預計可以獲得豁免。這意味著,這是一道名義上面向全球機器人公司的市場閘門,實際上主要被擋在門外的很可能只是中國企業。措施立即生效。

美國對中國機器人的限制並非突然出現,最初的焦點是宇樹科技。2025年5月,美國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要求多個政府部門調查宇樹。此後,這家以低價格和快速迭代進入美國高校、實驗室的中國公司,逐漸成為華盛頓討論“中國機器人威脅”時最常使用的樣本。2026年3月,美國眾議院國土安全委員會舉行以DeepSeek和宇樹機器人為主題的聽證會,波士頓動力、美國無人系統行業協會和安全專家共同出席,討論範圍從單一產品漏洞迅速擴大到資料安全、機器人供應鏈和國家產業戰略。6月,兩黨議員提出GUARD法案,要求國家安全機構審查與中國等“關注國家”有關的人形和四足機器人,五角大樓隨後將宇樹列入第1260H條“中國軍工企業”名單。7月22日,眾議院通過2027財年國防授權法案版本,其中納入了機器人採購限制與安全評估條款。不到一週後,FCC就迅速把限制從政府採購推向商業市場準入,而且範圍比此前的GUARD法案更廣。從點名宇樹、國會聽證,到政府採購限制,再到封住新型號認證,這條政策鏈只用了一年多時間便基本成形。

FCC新規的關鍵在於豁免權。FCC先對外國機器人建立統一閘門,再由五角大樓決定哪些產品可以獲得豁免。它看似沒有針對特定國家,卻可以通過安全審查放行盟國和所謂可信供應商,把中國企業留在門外。類似路徑已經在無人機領域執行:2025年12月,美國將外國生產的無人機及關鍵部件列入管制清單,此後獲得五角大樓豁免的4款外國裝置,沒有一款來自中國。美國從大疆身上學到的,並不是如何在中國企業取得優勢後完成替代,而是下一次不要再讓這種優勢形成。

客觀上說,美國並非完全憑空創造了機器人安全問題。新一代機器人同時擁有攝像頭、麥克風、雷射雷達等感測器,也具備網路連線、雲端軟體和物理執行能力。一台機器人進入工廠,相當於把攝像頭、資料終端和可移動機械臂同時放進生產腹地。它採集的不只是普通影片,還可能包括工廠佈局、生產節拍、裝置狀態、作業流程和員工行為。一旦遠端控制或軟體更新鏈路遭到入侵,後果也不只是資料洩露,還可能直接干擾現實生產。宇樹機器人此前也確實被披露過網路安全問題,Go1曾被發現存在遠端訪問隱患。這些漏洞絕大機率不是企業故意植入,但它們足以讓機器人安全從抽象擔憂變成現實問題。

幫助美國完成從安全擔憂到市場封鎖跨越的,不只有安全機構,還有本土機器人企業。7月23日,美國機器人公司Agility Robotics CEO Peggy Johnson公開支援GUARD法案。她坦率承認,自己與這項法案存在直接利益關係——Agility生產的人形機器人Digit,正是中國企業未來在美國市場上的競爭對手。她把中國機器人與無人機、光伏、電池和通訊裝置放在同一條敘事鏈上,寫道“美國不能等到中國機器人佔領市場後再採取行動”。一個多月前,Agility還發布過一份政策檔案,提出對中國機器人使用關稅和反傾銷工具,並通過稅收優惠、政府採購和早期使用者計劃,降低美國機器人企業的商業化成本。這已經不只是安全建議,而是一份相當直白的產業保護訴求。

FCC新規短期內不會讓中國機器人立即退出美國。已獲認證的型號仍可繼續銷售和使用,企業理論上也可以申請豁免。但機器人不是一個可以依靠舊型號長期生存的行業。電機、關節、感測器、晶片和模型能力都在高速迭代。保留舊型號的銷售權,卻失去新型號認證資格,看似留下了一扇門,實際上拿走了企業持續競爭的能力。對中國企業而言,真正危險的不是某一款機器人無法出口,而是美國開始把國家安全審查嵌入整個產品迭代週期。政策影響還會溢位正式禁令之外,美國政府機構、關鍵基礎設施企業、大型製造商和研究機構可能主動提高採購門檻。把最後一道組裝工序搬到美國、設立本地子公司或者更換銷售品牌,也未必能夠繞過限制,因為FCC採取的是“外國生產”標準。美國由此可能建立一套“可信機器人供應鏈”:本土企業獲得補貼、政府訂單和市場保護,盟國供應商通過豁免進入,中國機器人則被隔離在體系之外。

中國機器人公司或許只能重走新能源汽車的路徑,把海外重心轉向歐洲、中東、東南亞和拉美。但無人機和通訊裝置的經歷表明,一旦美國把某項技術定義為國家安全問題,這套標準很可能繼續向盟國、跨國企業和全球供應鏈傳導。美國今天對中國機器人採取的政策路徑,與無人機有明顯相似之處,只是把時間表大幅提前了。當年的大疆是先佔領市場,再遭遇封鎖;今天的中國機器人,卻是在真正進入市場之前,就遭遇了一套提前部署的防線。機器人產業的全球競爭,也因此提前走出實驗室,變成一場由市場、供應鏈、安全標準和國家力量共同參與的戰爭。接下來,決定中國機器人勝負的,不只有模型、關節和量產線,還有聽證席、監管檔案與市場準入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