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在2026年于芯片与算力领域动作频频,从5月提出的“韬定律”到7月发布的Atlas 950超节点,显示出其在AI基础设施上的持续加码。“韬定律”是华为对2020年至2026年间381款芯片设计与量产方法论的系统总结,已量产的昇腾950和即将上市的麒麟2026芯片均被视为该定律的落地成果。

回顾华为AI芯片的起点,可追溯至2017年。当时,被称为“华为芯片女王”的何庭波与华为Fellow、2012实验室及海思首席科学家廖恒等人,向时任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提议为AI专门研发一颗芯片。内部曾有两派激烈交锋,最终AI芯片项目正式立项。此后,华为经历了2019年“5·16”禁令和2020年“8·17”全面封锁,美国对华为的打压不断升级,包括台积电断供、EDA工具受限以及国际标准组织关闭华为成员权限等。面对外界“华为还能不能活”的追问,何庭波曾平静回应:“对,而且我们都做出来了呀。”

2025年春节,DeepSeek的爆发让任正非“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中国企业有望真正实现软硬协同”。华为云贵安数据中心在除夕夜紧急开通1024张昇腾910B芯片,三天内完成3000多张芯片部署。DeepSeek V4技术报告上印着两行字:英伟达GPU,华为昇腾NPU。曾背着双肩包默默坐到会议室边上的梁文锋,最终决定将昇腾作为算力底座之一。

这些细节均记录于《昇腾崛起》一书,该书由方兴东撰写,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于2026年8月出版。书中详细梳理了华为AI芯片从战略觉醒到技术突破、再到断供中“重新发明”一切的历程。

在战略觉醒阶段,华为早在2002年就因思科的知识产权指控体会到“科技有国界”。2016年CES大会上,何庭波曾向黄仁勋提出将英伟达手机相关技术授权给华为,但被当场拒绝,黄仁勋表示“我只擅长做GPU,也只会专注做好GPU”。这促使华为下定决心自主研发。同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英伟达发现几乎所有深度学习计算都可分解为矩阵乘加运算,但华为内部对AI认知有限,最大阻力来自“AI会减少网络设备售后服务收入”的担忧。

2017年,华为启动AI芯片内部预研,代号NPU,后正式命名为“达芬奇”(代号D项目)。廖恒创新性地提出3D Cube达芬奇架构,计算单元做成三维立体结构直接完成矩阵运算。在架构方案之争中,廖恒主张不追求最小面积、不追求功耗极致,聚焦单位功耗下AI算力最大化,最终获得何庭波支持。华为还选择建立自己的指令集,而非沿用英伟达CUDA路线或ARM/RISC-V。廖恒提出广谱化架构设计,一套架构覆盖从不到5美元到5亿美元的产品,跨度1000万倍。

编译器是达芬奇架构研发中的“圣杯级”目标,华为最终汇聚两三百名专家,建立自主指令集体系。昇腾品牌命名由何庭波提议,取自“日升月腾”,寓意积极向上、不断突破。MindSpore自主研发曾引发巨大争议,但徐直军判断:“TensorFlow、PyTorch的起步也仅比我们早了五六年,只要我们十年之内行动都不算晚。”

2018年8月至12月,图灵实验室负责人吴昱贤带队在上海进行封闭式系统设计,华为各研究所骨干齐聚上海。2019年8月,徐直军在深圳总部发布昇腾910 AI处理器,廖恒感慨“这是一个破纪录的速度”。1000个昇腾910组建成集群,系统性能线性比达90%左右,高出市场同期产品近15个百分点。达芬奇架构最终成为全球部署量最多的NPU架构,在视频监控领域,全球九成以上设备源于中国,海康、大华等头部企业均离不开华为NPU技术支持。

制裁之下,华为被迫“重新发明”一切。昇腾910A采用台积电7纳米EUV工艺制造,禁令后生产直接受阻。2020年8月17日,美国将38家华为子公司列入“实体清单”,并升级“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对华为实施100%封锁。鲲鹏920和麒麟9000被“永远定格”,无法继续迭代。面对高端测试仪器断供,何庭波拍板“不等不靠,自己造”。EDA工具被外界称为“芯片之母”,何庭波回应“这不是一件难事!”华为不仅活了下来,还造出了美国根本没有的新型EDA工具。

灵衢协议(UnifiedBus)的核心研发始于2019年“5·16”禁令后,直接动因是PCI、SIG等国际标准组织关闭华为成员权限。灵衢是华为完全自主设计的大规模集群互联技术,对标并超越英伟达NVLink。制裁意外催生全球首个同类集群系统:原本用于4个昇腾910互联的芯片因无法从美国采购,团队改用全新自研技术实现芯片互联。

何庭波在制裁最严酷的2021—2022年,将近一半精力投入国内供应链协同,推动晶圆代工工艺突破、良率提升与封装测试国产化落地。她发现不少合作方在制裁背景下顾虑自身风险、态度多变甚至反复,协调难度远超预期。廖恒在北美生活多年,了解当地法律体系,他认为如果华为真的存在违规,美方最专业的做法应是向法庭提起诉讼,但美方自始至终未走正规法律程序,而是直接以行政手段实施限制。

禁令也反噬英伟达:实施1年多华为没被打垮,英伟达营收反而减少4亿美元。英伟达约80%出货量流向中美两国,各占一半。何庭波说出了那句日后广为流传的话:“我们正处在自己的1946年,如果我们争气的话,我们就会迎来自己的1947年、1948年,开启另外一个时代。”

2019年5月21日,任正非在“5·16”禁令后首次公开回应:“我们早晚要跟美国在‘珠穆朗玛峰顶’相遇。华为公司不可能永远在山下种水稻。我们和美国在峰顶相遇时,要以技术实力与全球伙伴共赢,而不是陷入对抗。”

2023年8月29日12:08,恰逢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访华期间,华为Mate 60 Pro悄然开卖,搭载麒麟9000S芯片,引发全球关注。

不止是一颗芯片,华为构建了完整的昇腾生态。CANN被称为“芯片真正的核心”“昇腾的灵魂”,吴昱贤被何庭波邀请牵头CANN设计,入职形式在华为历史上仅此一例。2018年12月,MindSpore团队仅用两个月时间便完成后端技术骨架搭建。昇腾首代产品适配极为艰难,英伟达与PyTorch、TensorFlow深度捆绑,形成类似当年英特尔与Windows的“Wintel联盟”。2019年初,昇腾计算产品团队负责人张迪煊勒令团队停下来,在CANN之上增加昇腾计算语言(ACL),实现上层应用与底层硬件的感知隔离。

2018年华为重金聘请一位印度籍CTO担任咨询顾问,耗时近2个月完成AI产业发展报告,费用300万美元(约2000万元人民币)。报告明确:硬件之上会搭建框架层、应用软件层等多层架构,应用软件层可能起到决定性作用。受此报告影响,华为云将InfoSight提升至战略高度,改为全新产品ModelArts。

闫川团队2019年开发基于Python的Tik工具,但外部程序员无法理解华为的算子编程逻辑,2022年最终用C++类库方式命名为Ascend C。闫川团队研发的“全下沉调度技术”领先于英伟达——Ascend C可将100个计算任务一次性加载至芯片中逐个执行,调度效率更高。

罗沐辰团队发现昇腾首代芯片仅支持计算机视觉(CV),自然语言和语音等层面完全不支持。团队锁定三大场景——部署模式(优先级最高)、生产模式、开发模式,选择市场体量最大的部署模式作为突破口。华为最早落地的AI场景之一是基站验收,非洲一个站点检查需要从欧洲派人,单次成本高达1000欧元。引入AI后,工人装完拍照回传,系统自动完成合规检查,当场闭环。华为AI内部落地典型还包括排班调度与发票处理:华为每年需人工审核约500万张发票,罗沐辰团队引入OCR识别技术,在孟晚舟推动下实现自动化报销。

2018年10月10日华为全联接大会正式发布“全栈全场景”AI战略,涵盖昇腾310和910芯片、CANN、MindSpore框架、ModelArts等全套技术栈。当被问“昇腾相比GPU有哪些优势”时,徐直军的回答:“优势都是做出来的,不是生来就有的。”

2025年8月5日昇腾计算产业发展峰会上,徐直军宣布CANN全面开源开放。他脱掉西装足足演讲一个多小时,对专家们半开玩笑说:“你们怎么写,我就怎么读,但我当着产业界的面说出来之后,你们要给我在一定期限内落地,搞不定就自己‘提头来见’。”

制裁之后,华为改变了赛跑方式。雷景宸(华为图灵业务部负责人)明确提出:“我们要用系统,而不是单颗芯片去打。”这标志着华为从单点芯片竞争转向系统级生态竞争,以昇腾为核心的AI算力体系正在逐步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