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年中,中國網際網路巨頭的組織架構調整比產品釋出更密集。半年前還在用賽馬機制各自鋪開多款產品,如今卻接連歸攏資源、揮刀向內,且刀刃方向共同指向:AI辦公。7月20日,騰訊將QClaw產品中心併入WorkBuddy所在的雲產品六部;7月30日,字節跳動將飛書產品團隊與豆包產品團隊整合;8月3日,阿里將QoderWork、MuleRun、悟空三款產品整合後的“千問辦公”開啟公測;8月4日,百度把內部辦公智慧體dodo併入百度搭子;8月25日,字節跳動正式釋出獨立AI辦公產品“豆包工作”,與飛書深度打通。短期內,大廠們相繼出手,這不是普通的產品迭代。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長田豐向觀察者網指出,2026年大廠集中押注AI辦公,本質是被現金流倒逼的防禦性動作,辦公是當前唯一能同時滿足“高頻使用、任務邊界清晰、企業有付費預算”三個條件的場景。在他看來,文件、表格、會議記錄是企業資料密度最高、結構化程度最好的場景,誰拿到這個入口,誰就掌握了訓練模型所需的高質量私有語料,這是行業性的收入焦慮與資料入口爭奪共同驅動的結果。
賽道突然爆發,為何非爭不可?在業內人士看來,這場集體轉向的背後是三重力量的共同驅動。第一重力量是市場空間的確定性,資料足以證明。IDC資料顯示,2025年中國企業級AI智慧體市場規模約為212億元,預計2026年增至449億元,到2029年有望突破3320億元。僅2026年上半年,國內密集上線的AI辦公智慧體就已超過20款,行業市場規模突破230億元,同比增長47%。易觀分析釋出的資料更能說明需求的爆發速度。2026年3月,國內17款主流桌面端AI原生辦公智慧體月度總訪問量僅2000萬次,到6月已突破6000萬次。使用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把AI辦公智慧體從“嚐鮮玩具”變成“日常生產工具”。從全球視角看,中信建投證券報告估算,AI辦公潛在市場規模在3000億美元至1.56萬億美元之間;潛在使用者數量將從千萬級的程式設計師拓展到10億泛白領人群。這樣一個增量市場,沒有任何一家大廠願意錯過。
第二重力量是C端商業化的集體碰壁倒逼轉向。田豐的判斷非常明確,這是大模型公司在C端對話產品商業化受挫後,向“可衡量產出場景”集中轉移的防禦性動作。其以位元組豆包舉例,雖然豆包日均算力消耗達數千萬元,但上半年日均收入不足百萬元,收入覆蓋不了成本的零頭。“位元組將飛書團隊併入豆包產品線,本質是把一個燒錢找不到變現出口的對話助手,塞進一個天然帶著企業客戶和付費習慣的生產力工具裡。”第三重力量是企業資料資產的戰略價值遠超流量本身,這或許是比商業化壓力更底層的驅動力。田豐指出,大廠爭奪AI辦公入口,本質是一場爭奪企業算力排程權、工作流控制權和資料入口權的零和博弈。移動網際網路時代,入口分散在各類工具App中,最終收斂到即時通訊,因為IM沉澱的是高頻、跨場景的關係資料。這一輪AI原生入口之爭在辦公場景收斂,邏輯如出一轍:騰訊靠微信和企業微信積累社交協作關係資料,阿里靠釘釘沉澱組織架構和審批流等企業管理資料,百度靠網盤積累原始工作檔案。三類資料在結構和用途上互不重疊,誰先佔據入口,誰就搶到了語料的採集權。這也是為什麼各家寧願揮刀砍掉“賽馬”時期各自探索的多條產品線,也要集中資源死磕一個辦公入口。失去這個入口,失去的不僅是一個產品,而是一整個時代的資料資產。
巨頭廝殺的優勢在哪?目前來看,國內AI辦公的“牌桌”上已集齊了騰訊、阿里、位元組、百度、金山辦公五家重量級玩家,各家入場方式、資源稟賦和戰略路徑截然不同,牌面優劣也各有千秋。騰訊戰略級產品:易觀釋出的《2026年Q2中國AI辦公智慧體市場報告》顯示,2026年6月,17款主流桌面端AI原生辦公智慧體合計月訪問量突破6000萬次,騰訊WorkBuddy單款以2097萬次位居第一,超過第二名位元組TRAE IDE(1279萬次)和第三名阿里QoderWork(788萬次)之和。若算上騰訊系另外三款上榜產品CodeBuddy、QClaw和Marvis,騰訊合計流量佔整個大盤的半壁江山。另據花旗研報資料,WorkBuddy月活突破2000萬、日活突破1300萬。騰訊的優勢在於生態導流能力。WorkBuddy已接入騰訊文件,並與ima、騰訊會議、企業微信、騰訊樂享等產品產生聯動,使用者可以用自然語言直接呼叫QQ郵箱、公眾號助手等本土化Skill,基本開箱即用。此外,其產品門檻低並且戰略優先順序空前。WorkBuddy定位為面向普通辦公人群的“AI原生工作台”,使用者不需要寫程式碼,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即可。據媒體報道,騰訊創始人馬化騰親自參與產品會議,專案提出的需求大多能快速獲批,內部形容為“一路綠燈”,WorkBuddy被內部視為繼QQ、微信之後有潛力成為“第三款戰略級產品”的業務。
阿里押注基礎設施:與騰訊主打C端流量不同,阿里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企業級路徑。千問辦公依託釘釘沉澱的百萬級企業客戶和組織管理資料,目標客戶鎖定在企業組織而非個人使用者。千問辦公同步搭載了阿里最新旗艦模型Qwen3.8,總引數量2.4萬億。阿里的核心優勢在於B端基礎設施的深厚積累。從阿里雲到釘釘,阿里沉澱了國內最完整的企業服務鏈條。千問辦公企業版支援VPC網路部署,加上阿里雲本身的合規認證,這是B端採購的硬門檻。田豐在分析中認為,阿里刻意避開與騰訊的C端流量戰,選對了企業級市場的視窗期。這個選擇背後的邏輯是,企業級市場的決策週期長、粘性高、終局遠未到來,現在爭奪的是未來三到五年的客戶關係,而不是當下的月活排名。“位元組把飛書併入豆包的動作,恰恰是對這個邏輯的遲到確認。一年多的純對話助手商業化嘗試證明走不通,最終還是回到了阿里一開始就選擇的生產力入口路徑,位元組晚了大約一年,但方向被證明是對的。”田豐向觀察者網表示。
位元組C端優勢大:字節跳動的打法也很特殊。7月30日,位元組將飛書產品團隊與豆包產品團隊整合,成立新的豆包產品團隊,由豆包負責人趙祺負責,飛書負責人謝欣向趙祺彙報。8月25日,位元組正式釋出獨立AI辦公產品“豆包工作”,與飛書深度打通。據媒體報道,豆包內部已組建豆包辦公部門,招聘平台上已出現“豆包辦公”崗位。位元組的優勢在於C端使用者規模,豆包是國內使用者量最大的AI對話產品之一,積累了龐大的C端使用者基礎和自然互動資料。QuestMobile釋出的2026年6月AI原生App月活榜單顯示,豆包以3.82億月活斷層第一。豆包工作將豆包在C端積累的自然互動能力與多模態生成優勢,與飛書在B端的組織協作、文件沉澱和許可權體系深度整合,打造了一個能寫文件做PPT、生圖生影片、操作電腦跑任務的全流程辦公Agent。近期,豆包工作已密集更新遠端控制電腦、Windows虛擬桌面、雲電腦等功能,並上架超過200個技能和聯結器。
百度增速迅猛:百度是近期變化最大的玩家。據AI產品榜·桌面榜2026年7月資料,百度搭子月活躍使用者達到674.30萬,環比增長1063.79%,位列AI辦公智慧體總榜前二、增速榜第一。最新的8月27日,百度集團執行副總裁、百度智慧雲事業群總裁沈抖還分享了一組資料:“百度搭子自今年3月釋出以來,5個月內已完成150次迭代,過去一個月使用者增長近9倍。”百度搭子的思路是把智慧體的價值落到最終成果上,其還背靠百度搜索、網盤、地圖、文心大模型和百度智慧雲等能力,可協同完成搜尋研究、編碼、資料分析、內容創作和應用建立等任務。
金山辦公“悶聲發財”:與網際網路大廠燒錢換流量的打法不同,金山辦公走的是另一條路。截至2026年6月30日,WPS Office全球月度活躍裝置數達6.76億,WPS雲文件數量突破2900億份。WPS AI國內月活使用者在2025年底就已超過8013萬。2026年上半年,金山辦公營收33.13億元,同比增長24.69%;經調整後淨利潤10.87億元,同比增長28.29%。WPS 365收入連續六個季度增長超60%。金山辦公的護城河在於文件格式的畫素級相容和政企市場的深度繫結,目前AI生成加輕量編輯的產品,還碰不了複雜的財務表格、VBA宏、政務公文那種一字一格的精排。另外,金山辦公支援私有化部署,滿足金融、政務等高敏行業的資料合規要求。
誰最有風險,未來走向如何?“牌桌”已經擺開,但勝負遠未落定。在五家巨頭中,誰的掉隊風險最大?賽道又將走向何方?田豐認為,未來AI辦公行業的底層模型能力會持續收斂拉平,但應用入口和資料資產層可能會長期維持多寡頭共存,不會出現單一贏家。在其看來,騰訊靠微信、企業微信積累的是人和人之間的社交協作關係資料;阿里靠釘釘積累的是組織架構、審批流、專案管理這類企業管理體系資料;百度靠網盤積累的是10億使用者、超1000億GB體量的原始工作檔案資料。這三類資料在結構和用途上互不重疊,一家公司很難同時具備三種資料資產的採集渠道,這決定了賽道天然分裂成至少三個細分戰場,而不是一個統一戰場裡決出單一贏家。“AI辦公賽道的競爭結構與雲端計算高度相似,勝負取決於母公司整體生態的資源調動能力,這種比拼天然會產生多個量級相近的頭部玩家,而非贏家通吃的結局。”至於這其中誰最有掉隊風險,田豐直言,百度搭子的處境最為微妙,根源是產品敘事能力和組織執行力的落差。百度搭子月訪問量與WorkBuddy存在很大差距,這個差距和百度網盤10億使用者、超1000億GB工作檔案的理論資料優勢完全不成比例。“資料資產沒有轉化成使用者增長,說明問題出在兩個環節。一是搭子作為獨立入口,沒能像WorkBuddy那樣做到只保留對話視窗、隱藏技術細節的產品簡化,使用者認知門檻偏高;二是百度過去幾年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的入口積累本身就偏弱,缺少一個像微信、釘釘那樣自帶高頻流量的分發渠道去導流。”田豐指出,這兩個短板都屬於組織能力和產品化能力範疇,比補一塊模型能力或者資料資產要難得多,也慢得多。不過,其他巨頭也不是高枕無憂。騰訊的流量領先是真實的,但護城河的堅固程度還沒有經過補貼退坡的檢驗。WorkBuddy月訪問量高速增長很大程度上依賴積分加會員的補貼機制和微信生態的免費導流。阿里的千問辦公B端根基紮實,但起跑偏慢,且內部品牌和組織關係仍需釐清;位元組的豆包工作C端使用者規模最大,但飛書的客戶體量和生態豐富度仍不及企業微信和釘釘;金山辦公則在模型自研和流量規模上不佔優勢,AI付費轉化仍需時間。對於未來走向,田豐將這場競爭定義為“6-12個月的生死短跑”,而決定最終座次的,不是單一的模型能力、資料資產或使用者規模,真正的勝負手在於“誰能把資料資產、模型能力和場景理解這三者擰成一股繩”的組織執行力,單獨擁有其中一項都不足以鎖定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