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下午,字節跳動完成新一輪AI業務整合,據36氪旗下“智慧湧現”報道,TRAE、釦子(Coze)團隊整體併入豆包體系,TRAE Work和釦子的相關能力將與豆包工作場景進一步整合,TRAE IDE及CLI繼續保留,但被調整為豆包品牌下的程式設計產品線。調整完成後,相關產品和運營團隊統一向豆包產品負責人趙祺彙報,位元組還計劃推出獨立AI辦公產品“豆包工作”。
此次整合距離上一輪調整僅25天。7月30日,位元組宣佈飛書產品團隊與豆包產品團隊整合,由趙祺統一負責;飛書GTM團隊則與火山引擎整合,成立新的To B GTM組織“創造力服務平台”。飛書品牌和現有產品繼續保留,但原本相對完整的組織體系被拆開,產品研發進入豆包,市場、銷售和客戶服務體系進入火山引擎。
8月6日的位元組年中全員會上,CEO梁汝波給出了更明確的戰略解釋。他把公司的業務原則概括為“高度優先,粗主幹,最佳化長期”,當前核心業務集中在AI、資訊平台和交易服務,並提出希望豆包未來成為類似抖音的“主幹業務”。按照梁汝波的解釋,所謂“粗主幹”,指業務自身規模和重要性足夠高,同時能夠拉動與自身關係密切的其他業務。
一個月內連續發生的幾次調整,逐漸勾勒出位元組AI業務的新結構。飛書、TRAE和釦子原本分散在不同組織中,如今陸續圍繞豆包重新排列;火山引擎接過企業市場、銷售和客戶服務職能,豆包則獲得產品和研發資源。組織結構的變化已經超過普通產品線調整的範圍,位元組正在按照新的戰略優先順序重新配置此前多年積累下來的業務資產。
豆包成為主幹之後
飛書、TRAE和釦子會在同一個夏天先後進入豆包體系,首先和位元組對AI生產力的判斷有關。豆包已經建立起相當大的C端使用者基礎,位元組隨後面對的問題逐漸從擴大AI使用者入口,轉向如何把AI帶進辦公、程式設計和企業生產流程,讓使用者使用豆包完成更復雜、更高頻的工作。
企業市場已經給出一些明確反饋。根據36氪的一篇報道提到,梁汝波在8月全員會上提到,飛書新增客戶中已有超過九成同步採購飛書AI產品,他同時判斷AI在生產力場景中的發展速度快於預期,To B業務的重要性隨之提高。36氪此前也曾報道,2026年以來,飛書新增客戶同步採購AI能力的比例達到九成左右。
資料改變了飛書在位元組內部的戰略價值。過去幾年,飛書作為獨立辦公產品發展,需要和釘釘、企業微信競爭,商業目標主要圍繞協同辦公市場展開。AI進入核心戰略以後,飛書多年積累的企業客戶、組織關係、文件系統和協同場景,又獲得了一種新的用途:豆包想進入企業真實工作流程,需要藉助飛書已經搭建起來的產品環境。
公司評估飛書的參照系也隨之改變。單純判斷飛書能否獨立成長為規模更大的SaaS業務已經無法覆蓋全部價值,公司還要計算飛書能夠給豆包和火山引擎帶來多少企業客戶、工作場景和商業化能力。7月30日的組織調整最終給出了答案,飛書產品團隊進入豆包,GTM團隊進入火山引擎,一項原本完整的業務被按照新的戰略需求拆成了兩部分。
類似邏輯也出現在TRAE和釦子身上。TRAE最初聚焦AI程式設計,釦子主要提供智慧體開發平台,兩支團隊此前都圍繞Agent進行了獨立探索。到了2026年,生產力Agent成為豆包的重要方向,程式設計、智慧體開發與辦公場景之間的產品邊界越來越接近,繼續維持多套獨立組織,會增加重複研發和內部協同成本。36氪報道也明確提到,TRAE和釦子此前積累的經驗將被複用到豆包。
8月24日的整合,更適合被理解為一次資源歸攏。位元組已經確定AI生產力是豆包需要承擔的重要任務,原先承擔探索任務的團隊隨之失去繼續分散配置的必要。TRAE IDE和CLI仍然保留,說明公司並沒有因為組織合併就放棄已經被驗證的產品;變化主要發生在歸屬關係上,程式設計產品以後服務於豆包更大的AI產品體系。
豆包由此真正獲得了“主幹業務”的組織意義。判斷一家大公司的戰略重心,預算和高管表態只能提供部分資訊,更具體的訊號來自彙報關係和資源流向。飛書已經經營多年,TRAE與釦子也各有明確產品定位,位元組仍願意改變原有組織邊界,把成熟團隊交給豆包,說明AI已經影響公司內部資源的分配規則。
一個相對穩定的組織習慣
把時間拉長,2026年的豆包整合思路並不孤立。位元組過去多次重大調整都有類似特點,業務邊界會隨著戰略變化重新劃定,曾經重要的產品也沒有永久固定的組織位置。
2021年11月,梁汝波接任CEO後釋出全員郵件,位元組成立抖音、大力教育、飛書、火山引擎、朝夕光年和TikTok六個業務板塊。其中一個很有代表性的變化,是今日頭條、西瓜影片、搜尋、百科以及國內垂直服務業務全部併入抖音,統一負責國內資訊和服務業務。今日頭條曾經長期承擔位元組最核心的使用者入口和品牌認知,短影片成為新的流量中心以後,頭條同樣可以失去獨立的組織位置。
飛書隨後經歷了另一輪變化。2021年的調整中,飛書、EE和EA被合併成獨立的飛書業務板塊,負責人直接向梁汝波彙報;到了2026年7月,飛書產品團隊進入豆包,GTM體系進入火山引擎。五年前,公司希望把相關業務集中到飛書;五年後,AI改變了企業軟體市場和位元組自身的戰略重點,原有板塊又被重新拆開。
朝夕光年的經歷更加劇烈。2023年11月,位元組大規模收縮遊戲業務,已經上線且表現良好的產品尋求剝離,大部分未上線專案關停,只保留少量創新專案和相關技術探索。2024年3月,位元組又釋出內部信,讓遊戲業務迴歸“孵化狀態”,重新調整負責人和組織架構,繼續保留UGC、發行以及部分研發能力。遊戲業務沒有沿著原有規模繼續擴張,也沒有從公司徹底消失,公司根據新的投入產出判斷縮小規模,再決定哪些部分值得留下。
教育業務的調整受到政策因素影響更直接。2021年“雙減”改變線上教育行業環境後,大力教育迅速收縮,瓜瓜龍、清北網校等業務出現裁員和調整。外部市場發生根本變化後,位元組此前投入形成的組織也無法僅憑歷史投入維持原有規模。
類似案例能夠說明位元組一個相對穩定的組織習慣。位元組並不特殊在“敢裁員”或“敢關業務”,大型科技公司都有大量失敗專案和組織調整;更值得關注的是位元組調整業務邊界的頻率,以及公司很少因為一項業務曾經重要,就長期維持對應的獨立組織地位。
業務身份可以變化,已經被驗證有價值的能力往往會尋找新的去處。飛書被拆開以後,產品團隊進入豆包,銷售和服務體系進入火山引擎;TRAE團隊併入豆包以後,IDE和CLI繼續作為程式設計產品線發展。組織名稱發生改變,並不等於此前積累全部歸零,公司會繼續使用能夠進入新戰略的產品和能力。
因此,用“砍掉業務”概括位元組容易漏掉關鍵部分。位元組經常做的動作更接近重新拆分資產:原有業務被拆開以後,公司再判斷哪些產品、技術、人才和客戶資源值得繼續配置,隨後放進新的業務結構裡。一個專案失去獨立存在的必要,不代表專案內部所有資源同時失去價值。
類似做法能夠降低大公司常見的一種組織成本。企業發展時間越長,產品、團隊、負責人和預算越容易形成固定關係,即使一項業務的戰略價值已經下降,原有組織也可能因為歷史慣性繼續存在。位元組願意頻繁開啟已經形成的組織邊界,能夠讓資源更快遷往新方向,同時也必然犧牲一部分團隊穩定性。
服務於同一個公司中心
外界談到位元組的組織文化,經常會提到“賽馬”。在方向尚未明確的時候,同一領域允許多個團隊並行,可以增加找到有效產品路線的機率,也能減少公司過早押注單一路徑帶來的風險。位元組早期的大量產品就是在類似環境里長出來的。
2026年的AI辦公提供了一個很完整的樣本。年初,豆包、飛書、TRAE和釦子分別從通用助手、協同辦公、AI程式設計和Agent開發切入生產力市場,各支團隊擁有相對獨立的探索空間。進入年中以後,市場需求和公司的產品方向逐漸收斂,飛書產品團隊、TRAE和釦子陸續進入豆包,飛書GTM則進入火山引擎,原來的多條路線被重新組織到一套更集中的結構中。
賽馬和合並實際上對應兩個不同階段。市場答案還不清晰時,公司願意承擔一定程度的內部重複投入,用更多產品實驗換取資訊;當公司已經確認優先方向以後,繼續維持相似團隊會增加資源損耗,組織便轉向集中。分散與集中並沒有固定的先後週期,關鍵取決於位元組對市場機會的判斷是否已經發生變化。
從8月全員會披露的資訊看,位元組目前顯然認為AI已經進入需要集中資源的階段。梁汝波把AI列入三項核心業務,又明確提出希望豆包成為“主幹”,隨後TRAE和釦子整體進入豆包。戰略語言和組織動作之間的間隔很短,公司一旦確定優先順序,部門彙報關係會很快跟著變化。
所謂“虛擬的公司自我”,也可以據此獲得更具體的解釋。位元組內部似乎一直存在一個高於單一產品的資源配置中心,公司會根據使用者規模、市場機會、技術變化和商業回報重新確定優先順序。今日頭條曾經處於國內資訊分發的核心位置,後來相關業務進入抖音;飛書曾經成為一級業務板塊,AI成為核心戰略後,飛書又被重構入豆包和火山引擎。產品過去取得的地位,並不能自動轉化成未來的組織地位。
“為我所用”很適合描述位元組處理業務資產的方式。這裡的“我”,指的是一個高於具體產品和業務部門的“公司整體利益中心”,它代表位元組在特定階段對增長、資源和戰略方向的統一判斷。
在同一戰略目標下,位元組對未成熟業務完整性的維護相對較弱,資源重新配置發生得也更加頻繁,只要公司判斷新的組合能夠更好地服務當前戰略,產品名稱、部門邊界和彙報關係都可以調整。業務服務於公司的戰略目標,公司很少為了保持某項業務原來的組織形態而限制資源流動。
位元組內部的賽馬文化也因此有了另一半。外界容易看到多個團隊同時做同類產品,卻較少注意賽馬結束以後發生什麼。真正決定賽馬效率的,不僅是能不能同時跑出多個專案,還包括結果出現以後,公司有沒有能力停止重複投入,並把已經形成的資源迅速放到勝出的方向裡。
強勢的資源配置中心同樣會產生代價。主航道一旦判斷錯誤,集中速度越快,錯誤配置的資源規模也可能越大;頻繁改變組織歸屬,還會降低團隊對長期業務邊界的預期。遊戲行業尤其能說明問題,朝夕光年經歷過大規模投入、戰略收縮和重新孵化,業務最終仍然要遵循遊戲研發週期長、成功率低的產業規律,組織調整本身無法解決產品規律帶來的困難。
因此,位元組真正值得研究的組織能力,可以具體落在兩個環節上。前期允許多個團隊尋找答案,市場方向逐漸清晰以後,公司又有足夠大的權力重新配置原有業務。2026年夏天發生在飛書、TRAE、釦子和豆包之間的變化,正好把兩個環節連在了一起。
位元組當然會讓具體的業務組織,長期圍繞某項既有成熟業務運轉,但更為常見的情況是,業務隨著公司戰略變化不斷調整位置。賽馬和合並都是資源配置手段,真正長期保持穩定的,是位元組始終把重新定義業務價值的權力留在公司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