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分析師、Stratechery創始人Ben Thompson近日在《Invest Like the Best》播客中發出警告:AI基礎設施投資存在嚴重的資本時序錯配,收入尚未到來,融資鏈條已從自由現金流耗盡至債務市場,再到股權融資。他以19世紀鐵路泡沫類比當前AI熱潮,認為泡沫可能破裂,但技術本身不會消失。他同時指出,輝達的高利潤率存在隱性侵蝕,谷歌和亞馬遜才是其真正的長期競爭對手,而若泡沫破裂,最持久的遺產將是電力基礎設施。

Thompson的核心擔憂是“錢的問題,比電和算力更緊迫”。當前市場討論AI,焦點多集中於算力是否足夠、電力是否足夠,但他認為這兩個問題都排在另一個問題後面——錢夠不夠。“我們從自由現金流出發,然後科技公司以驚人速度燒穿了債務市場,大概只用了一年。現在谷歌在發行股權,輝達在拼湊5000億美元的專案去對接養老金和保險浮存金。那之後呢?錢從哪裡來?”

理想情況是AI應用產生的收入足以反哺投資,形成正迴圈。但Thompson指出,問題在於“時序錯配”——基礎設施建設需要數年才能轉化為收入,如果資本在這個視窗期之前斷鏈,就會出現“大爆炸”。“即便爆炸發生,AI也不會消失。它會繼續發展,”他說,“但對很多人來說,那個過程會非常痛苦。”

Thompson把當前的AI投資週期與19世紀的鐵路建設直接類比。論規模,鐵路建設佔當時美國GDP的比重,與當前AI資本支出大體相當,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投資之一。論結構,兩者都有嚴重的“期限錯配”——“建一條鐵路並從中賺錢,是一個長達十年甚至數十年的事業。但你必須在短期內發債來支付建設費用,結果,世界耗盡了錢。”論結局,泡沫破裂,但鐵路留了下來,並在此後百年間持續貢獻GDP。他認為,即便是泡沫,也要看泡沫破裂後留下什麼。網際網路泡沫留下了光纖,谷歌用廉價的“暗光纖”建起了帝國。本輪AI最有可能留下的遺產,是電力基礎設施。“如果這一切崩了,我們卻發現手裡多了大量多餘的電力,那其實是個很好的世界。我們一直處於能源稀缺的狀態,能源是一切的基礎。”

Thompson認為,輝達迄今仍維持高利潤率,但這背後有一個被忽視的結構:“他們通過各種交易來維持表面上的利潤率——比如提供25%的背書,換取新雲公司承諾購買算力到2030年。為什麼這些公司能拿到更低的融資成本?因為輝達承擔了風險。而承擔風險是有代價的。”他將這定性為一種變相降價:“價格折扣沒有體現在賬面利潤率裡,但如果你從整體折現現金流的角度去看,那個折扣是真實存在的。”

輝達真正的長期威脅,來自谷歌和亞馬遜:“他們不只是在自建晶片,他們還在往外賣。谷歌已經把約20%的TPU賣給Anthropic,Andy Jassy基本上也確認了Trainium最終會對外出售。他們的優勢是什麼?資本成本更低。這是一場資本之戰。”而輝達最希望發生的事,可能是電力成為硬約束——一旦算力受限於電力而非晶片數量,效率最高的晶片就會重新獲得溢價,而輝達目前仍是單位token能效最高的供應商。但電力約束出現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慢,包括黃仁勳本人。這段時間裡,亞馬遜有更多時間改進Trainium,谷歌有更多時間讓TPU達到競爭水平。

Thompson提出一個頗具衝擊力的類比:谷歌正在走伯克希爾·哈撒韋的路。伯克希爾旗下的喜詩糖果利潤率極高,但規模天花板明顯,利潤無處再投資,於是巴菲特收購BNSF鐵路——利潤率低,但絕對利潤規模龐大,一年產生的自由現金流超過喜詩糖果整個歷史的累計總和。谷歌搜尋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商業模式之一,零邊際成本,不需要投資,一切皆規模化,但AI需要的是天量現金。他認為,若AI的TAM市場規模是所有白領工作乃至機器人能觸及的一切,那麼即便利潤率更低,絕對利潤規模也可能遠超搜尋。“屆時我們回頭看,谷歌搜尋就是喜詩糖果。”正是在這個框架下,Thompson認為谷歌發行股權並非軟弱訊號,恰恰相反——“你用更小份額的利益,換一個規模大得多的蛋糕,最終沒有人會抱怨。”他特別指出,伯克希爾參與認購谷歌股權,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這幾乎是字面上的——鐵路的錢,正在流向谷歌。”

Thompson對台積電的判斷是:它無意中製造了自己未來的競爭者。台積電長期保持高度保守的擴產節奏,這一策略在供應充裕時期是理性的——多建產能意味著數十年的固定成本拖累。但在AI需求爆發後,這種保守造成了嚴重的算力短缺,並將風險完整轉移給了大型科技公司:“風險不會消失,只是轉移。台積電不想承擔過剩風險,於是科技公司承擔了算力短缺的代價——那就是大量本可賺到卻沒賺到的錢。”正是這種稀缺,讓大型科技公司願意承受痛苦去扶持英特爾和三星邏輯業務。“平時沒人願意去找英特爾。台積電太好用了,誰會多花這個精力?但當短缺足夠嚴重,你為了沒有算力而放棄的收入足夠多,你就願意去做了。”他甚至預測:“我預計近期內會有某家大廠宣佈與英特爾的重大合作,那將是一個大事件。但歸根結底,是台積電自己造成了這個局面。高價格的解藥,就是高價格本身。”

在各大玩家的護城河評估中,Thompson對亞馬遜給出的答案是“永遠是亞馬遜”,核心邏輯是其“第一最佳客戶”模式——自己先用,跑通之後對外出售。AWS、Graviton、Trainium均是如此。“他們的核心業務對AI模型級別的衝擊幾乎免疫,而有機孵化新業務線的能力是最令人信服的。”對蘋果,Thompson認為其優勢在於“擁有使用者入口”,供應商因此來找它,而非反過來,AI可以按需接入。“我支援蘋果繼續做它擅長的事——做好裝置。”他同時提出一個有趣的風險類比:微軟並非“錯過了移動”,而是把手機當成PC的附件來做;蘋果會不會把手機當成AI時代的中心,因此錯過更大的範式切換?“我認為這有可能,但雙下注於硬體也完全合理。”

Thompson將微軟的戰略定位為“IBM在90年代的翻版”——充當AI時代的中介軟體和實施顧問,幫助企業上車,而非押注前沿模型。理性,但也充滿危機:“Codex、Claude Code——這些產品像箭一樣,直射微軟的核心業務心臟。他們的策略是健全的,也是絕望的,但也可能因為絕望而成功。”對Meta,Thompson給予意外高度評價,核心在於廣告業務本身正在成為AI的最大受益者之一。“最大的AI貨幣化,現在可能不是Anthropic或OpenAI,而是谷歌和Meta廣告系統獲得的那些增量提升。”他同時批評扎克伯格從未真正正視廣告業務的社會價值,“這是一家對自己賺錢方式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公司。”

對於OpenAI與Anthropic的對比,Thompson說:“不要低估信仰的力量。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的事,通常都有宗教驅動。OpenAI像主流教派,Anthropic像福音派——他們all in,這是他們的核心信念。”